高铁进站的时候,杨叶宇正在算一笔账。
江城东站到市一院,打车三十七,拼车二十二。账户余额四千一百六十三,下个月八号,要还两万四的信用卡。
他退出付款页面,给前公司的财务发了一条消息,问离职结算什么时候到。
对方没有回。
车停了。窗外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的江城,雨下得很薄,落在站台的玻璃上,一层一层往下淌。他五年没回来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订车软件的推送。他划掉通知,三天前那条短信又露出来。
「爷爷病危。速回。杨守业。」
没有称呼,落款也只写了姓名,连个“大伯”都省了。大伯这辈子说话都这样,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票买了最早能走的那班,项目交接却拖到临上车前才结束。那家光伏公司的关联交易被拆成十七笔,他把最后一份底稿补齐,交回电脑权限,才拎包往车站赶。
合伙人送他到门口,只说:“回去以后,也别什么账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当时没答。
出了站,雨更密了。他没带伞,把电脑包抱在怀里,快步走到出租车候车区。
“市一院。”他拉开车门,“走江海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江海路绕,你赶时间?”
“赶。”他把手机里医院的定位递过去,“那走您熟的路。”
司机哦了一声,车子滑出去。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江城的楼比他记忆里高了一圈,也密了一圈,只有路边那排梧桐还是老样子,叶子落得七零八落,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你是本地人吧。”司机搭话,“听口音像。”
“是本地人。”杨叶宇说,“走了几年。”
“那你不认得路了。”司机笑,“江城这五年,一年一个样。就东边那片,从前多破,现在都在传要修地铁了。”
杨叶宇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东边?”
“杨氏纺织厂那片啊。”司机啧了一声,“三十亩地呢。我拉过一个看地的老板,人家说那地方以后一平米能卖到四万。四万!我们一年挣几万?”
“那厂子还在?”
“在。半死不活的。”司机摇头,“杨氏你知道吧?从前多牛,江城民营第一。我爸年轻时候托关系进去当工人,还请了三天客。”他伸手拍了一下方向盘,“现在听说欠了快十个亿,要卖给外地人了。老板的孙子好像还在外面,不管事。”
杨叶宇“嗯”了一声,没接。
司机还在说:“我看啊,早晚得卖。这种老家族,撑不住的。”
车过江时,大伯回了电话。
“刚做完检查,医生让他睡一会儿。六点半以后才能探视。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
“别在楼下等,先吃口饭。来了给我打电话。”
杨叶宇看了一眼时间,离六点半还有一个多钟头。车窗外,一块“老厂区”的路牌退进雨里。
“师傅,先去一趟城东杨氏纺织厂。”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刚才不是说撑不住了吗?”
“我去看看。”
---
厂门还是那道铁门,只是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门口换了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江城杨氏纺织有限公司”。右下角缺了一块,雨水沿着缺口往下滴。
门卫室的小窗开着,里面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评书,说的是《三国》,正讲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杨叶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头抬了抬眼,眯着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收音机按停了。
“小叶?”
“赵叔。”
老赵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他快步走到窗边,又停下,好像不太确定该不该开这个门。
“你回来了。”他说,“你爷爷……”
“我知道。”杨叶宇说,“我先来看看。”
老赵“哎”了一声,去按开门键,手抖了一下,按了两次才按上。铁门“嗡”地开了半扇。
“厂里没人了?”杨叶宇走进去。
“有。四百多个呢。”老赵跟在后头,“就是……没活干。上个月放了二十天假。”
厂区很空。水泥地面被雨水泡得发黑,两边堆着几垛用塑料布盖着的纱锭,布上积了水,一洼一洼。
走过第二道门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东车间传来一阵闷响,转上几十下,便短促地顿一下,接着又转。
“那是什么?”
老赵顺着看过去:“三号机。老周头在开。”
“就一台?”
“就一台。”老赵叹气,“订单小,大厂不愿接,才轮到我们。一百件两百件地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厂长说了三回要停,老周头不让停,说停了就真没了。”
杨叶宇站住,听了几秒钟。
机器的声音不稳,中间有一处弱下去,又提起来,像一个人喘气。
“三号机是哪一年的?”
“八几年的吧。”老赵说,“比我进厂还早。”
杨叶宇没再问,抬脚往东车间走。
东车间的门半开着,里头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被机油浸黑的轨。
老周头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矮凳上,一只手搭在机器侧面的一个轮上,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地转。他头发全白了,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灰,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胳膊。
机器每转三十几下,他就伸手在某个地方拨一下,动作很快,像拍一只落下来的蚊子。
“周师傅。”
老周头没回头,先把手上那一下做完,才转过来,眯着眼看他。
“你是……”
“杨叶宇。三房的。”
“哦。”老周头想了想,“守义的儿子。你小时候在这厂里跑过,钻到纱垛里头睡觉,被你爷拎出来打过一顿。”
杨叶宇笑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这机器还转得动?”
“转得动。”老周头拍了拍机壳,“八四年的,比你大。它认人。我一停手,它就卡;别人来开,它也卡。”
“你们这条线,一天交多少?”
“看单子。”老周头朝后头指了指,“我这儿织布,后头裁剪缝纫,一起做。前天交一百二十套,昨天八十套。眼下这批两百套,明早装车,做完结八万六。”
两百套,八万六。杨叶宇在手机上记下:单价四百三。
“料钱多少?”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三万多。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料钱三万多,工钱两万,机器折旧不算了,电费、水费、洗呢子……”老周头掰着手指,“剩不下多少。可总比停着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又伸过去拨了一下。
机器接着响。
杨叶宇从东车间出来,老赵还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
办公楼三层,走廊灯只开了一半。二层最里面那间开着门,里头亮得刺眼——一盏补光灯。
“家人们看过来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这款四件套,纯棉,六十支,商场卖六百八,我们直播间——三百九,还包邮!”
杨叶宇在门口停下。
杨叶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架着两部手机,身后是一面挂满样品的墙。补光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像手术室。
“……最后三十单,拍完就没有了,来,上链接!”
他喊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笑慢慢落下去。
屏幕上写着:在线人数 11。
杨叶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手抹了把脸,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愣了足足三秒。
“叶宇?”
“哥。”
“你……”杨叶霖走过来,走两步又停,“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
“你去医院了吗?”
“还没。”
杨叶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点惊讶退下去,换上一种他熟悉的、带着防备的笑。
“那你先来厂里,是有讲究啊。”他说,“看还剩多少能分?”
杨叶宇没生气。他看着那面挂满样品的墙,问:“一天能卖多少?”
“……两百多块。”杨叶霖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听,声音低下去,“有时候一百多。”
“投流花了多少?”
“一天三百。”
“光投流就比销售额多一百,还没算货本和运费。”
“我知道亏!”杨叶霖忽然抬高了声音,又压下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知道亏。可我不这么干,我干什么?厂里没订单,银行天天催,我爸天天在办公室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总得做点什么让人看见吧?”
屋里安静下来。补光灯嗡嗡地响。
杨叶宇走过去,把补光灯关了。
屋子一下子暗了,只剩下窗外那点灰白的天光。杨叶霖站在暗处,肩膀垮下来。
“每天三百块,一个月九千。”杨叶宇说,“九千不算多。但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让人看见。”
“那是什么?”
“是钱。”杨叶宇说,“和能换钱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哥,你直播间的收款账户,是公司对公账户,还是你个人的?”
杨叶霖愣了一下:“……公司的。”
“那就把销售和投流的流水留全,明天一起交财务。”
“你要看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你们贴在墙上的还款计划表。”杨叶宇指了指门边那张 A4 纸,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日期,“这个月到期的有三笔,一共一千八百万。账上据说只有两千万。”
他顿了顿。
“还完只剩两百万。工资、料款,你留在哪儿?”
杨叶霖的脸白了。
---
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
走廊很长,白得发青,中间摆着两排蓝色的塑料椅。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饭菜味,往人鼻子里钻。
杨叶宇一出电梯,就看见了三个人。
大伯杨守业靠在墙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截,他自己没察觉。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二伯杨守成正跟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低声说话,手里夹着一沓纸。他永远是这样,站得直,说话轻,眼神在别人脸上扫。
堂姐杨叶蓁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头也没抬。
“叶宇。”大伯先看见他,快步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你可算回来了。”
“爷爷怎么样?”
“昨晚抢救了一回,下午总算稳住了。”大伯压低声音,“医生说,还得看这几天。”
杨叶宇点头。
“回来得正好。”二伯在旁边接过话,语气不轻不重,“有份东西,你签一下。”
他把手里那沓纸抽出一份,递过来。
杨叶宇接过来看。
《股权委托及表决权授予协议》。
甲方:杨叶宇(持股 3%)。乙方:杨守成。内容大意是,甲方自愿将名下全部股权的表决权、处分权不可撤销地授予乙方,期限五年。
杨叶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落款处的空白。
“二伯。”
“嗯。”
“这上面写'不可撤销'。”他把纸抬起来一点,“那我要撤,怎么撤?”
“你不用撤。”杨守成笑了一下,“五年后自动失效。”
“那我要是不签呢?”
走廊里静了两秒。
杨守成把手插回裤袋,语气还是那样:“叶宇,你听我说完再问。鼎晖那边的重组方案,下周上会。全体股东都得签一致行动人,缺一个都过不了。过了,公司还有口气;过不了,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我只有 3%。”
“3% 也是票。”杨守成说,“关键时候,一票就是一票。”
杨叶宇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沓纸。
不是看条款。是看数字。
重组方案后面附了一份财务模型,三页,字很小。他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第二页中间,目光停住。
“二伯,这个数不对。”
“哪个?”
“'老厂区土地处置收益',你们按 12 亿估的。”杨叶宇用指甲在那行数字上划了一下,“但下面这张表,土地增值税、契税、还有 2016 年那笔抵押的解押成本,全都按 12 亿的 6% 算的。”
他抬起头。
“这十二亿,我先不认。您先告诉我,解押要还多少,安置要留多少,税按哪张底表算。三项钱挤成一个百分之六,算出来的不是能还债的数。”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的打印机在响。
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伸手要把纸拿回去。
杨叶宇没给。他把那三页纸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方案要拿去过会,”他说,“先把净回款重算。”
“你——”二伯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你五年没回来,一回来就拆自家的台?”
“纸上多出来的钱,银行不会认。”杨叶宇把口袋按住,“我拿走的是副本,原件您留好。”
“叶宇。”大伯在旁边低声叫他,“少说两句。”
杨叶蓁终于抬起头。她合上笔记本,看了杨叶宇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模型,谁做的?”
没人答。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杨叶宇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丢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说。”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往远处去了。
杨叶宇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一。才到医院十来分钟,爷爷还没见到,先接了一份要他交出股权的协议。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看了看走廊里的人,问:“杨敬堂家属?”
“在。”大伯赶紧上前。
“老爷子醒了。”护士说,“他刚才说话了。”
“说什么?”
护士看着他们:“就一句,账要自己做平。你们谁听得懂?”
她抬起头。
“还说了个名字。杨叶宇在不在?”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他身上。
杨叶宇把口袋里那几页纸按了按,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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