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董事会

杨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在三楼，长桌是二十年前买的，桌沿磨得发亮。

八点四十，杨叶宇到的时候，桌尾已经坐了一个人。

杨叶霖冲他招手。他面前支着两部手机，手机支架立在椅背上，屏幕黑着。

“叶宇，我说到做到，来旁听了。”他压低声音，“我不会录像啊，这就是个架子，显得我专业。”

“坐好，别出声。”

“我爸说，别插嘴就行。”杨叶霖把手机支架往墙边挪，“这话他昨晚说了三遍。”

杨叶宇拉开外圈的椅子，没有坐上桌。“那你今天听着。”

“还有个事。”杨叶霖凑近了半寸，“凌晨三点我下楼找泡面，财务部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复印东西，一摞一摞的，复印机都发烫了。”

“复印什么？”

“没看清。反正不是工资表。”杨叶霖说，“工资表我熟，那个厚度，不够零头。”

九点整，人到齐。

大伯坐主位。右手边二伯，左手边三位独立董事——纺织行业退下来的老专家、会计师事务所的老合伙人、城商行荐来的独董。杨叶蓁坐在末端，面前一台笔记本。供应链总监周百通列席，靠门坐着，手里转一支笔。靠墙还有两个没上桌的，深色西装，面前没有名牌，茶杯倒扣着。鼎晖来列席的，从头到尾没人介绍他们。

杨叶宇坐外圈。爷爷的意思，大伯照办了。落座时他数了数：董事名牌一共六张：大伯、二伯、三位独董，加上空着的爷爷那一席。其余人都是列席。

“第一个议题。”大伯开口，“出售老厂地块。”

他念得很慢。三十亩，江海路，一家外地置地，出价八千万，一次性付清，用于偿还年内到期债务。念完，他抬起头：“这是最快的钱。”

城商行那位独董问：“对方尽调做了几轮？”

“两轮。”大伯说，“钱是干净的。人家就一条要求，年内过户。”

“年内过户。”老专家在旁边咕哝了一句，“挑这个时候收地的人，不会是外行。”

“第二个议题。”二伯接过话，几乎无缝，“引入战略投资。”

鼎晖。增资加受让，资金分两期进来，先补流动资金，经营班子暂时保留，老厂不立即出售。他把那份三页的财务模型发下去，一人一份。

“先卖地，还是先引资，总得选一条。”二伯把模型翻到末页，“我的建议，先保现金流。地不卖，二期合作时再谈抵押。”

三位独董互相看了看。最年长的那位开口：“守成的方案，财务上更完整。”

“表决之前，”杨叶宇开口，“我能说三分钟吗。”

会议室静了一下。大伯看了二伯一眼，二伯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个数，年报，其他应收款，一点二亿。”杨叶宇把昨晚打印的一叠材料发下去，“前三名挂账方：一家贸易公司，四千二百万，二〇二〇年注册，实缴资本零，账龄三年以上，一笔没收回；一家供应链公司，三千六百万，二〇一九年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账龄同样三年；还有两千万，记的是'关联往来'，我翻遍附注，没找到是谁。”

纸传到独董手里，翻页的声音很轻。靠墙那两个人，有一个坐直了。

“三笔合计九千八百万。账龄只是线索，还得逐笔核对经营、回款和偿付能力，重估预期信用损失。真收不回的，不能靠挂账撑着净资产。二伯的方案按净资产估值——这九千八百万核不实，价格就站不住。”

“第二个数，净回款。”杨叶宇指向模型第二页，“税费、解押款、搬迁安置费，全挤在成交价的百分之六里。土地成本凭证呢？可扣除项目呢？抵押余额呢？这几张底表没齐，十二亿只是报价，不是能拿来还债的现金。”

他把材料放下。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主位。

“大伯，先别表决。至少等这三笔应收和解押余额核清。”

靠门的周百通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很久。

“税是估的。”二伯翻了翻自己的模型，不紧不慢，“评估口径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那把税的测算和评估分开给我看。”杨叶宇点着那一栏，“我现在只看见一个合计。凭什么把它拿来向银行承诺？”

靠墙那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没人回头。

“数字，”二伯的声音没有起伏，“谁都会念。实务里，应收账款收不收得回来，要看关系，要看人。实缴为零的公司，背后也可能站着真买家。”

“那请对方出担保，或者出示回款记录。”杨叶宇说，“没有凭证，就先别按足额回收去估值。关系不能填进回款日期那一栏。”

“采购那边也可以查。”周百通忽然插了一句，笑呵呵的，“我经得起查。小杨总年轻，看账看死板了。生意是活的，账是死的。”

“那请您把原始合同也备齐。”杨叶宇看着他，“我下一步就去采购。”

周百通的笑停在脸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叶宇。”二伯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回来第五天。”

“回来得晚，不是账可以不看的理由。”杨叶宇把两家公司名称圈出来，“连续三年，没有一笔回款，也没见催收记录。二伯，我先问这两件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靠墙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杨叶蓁一直没抬头。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财务部，下午之前，把这三笔应收的明细、账龄、原始凭证调出来，送独董办公室。模型，按他的口径重算一遍。”

“叶蓁。”二伯叫她。

“爸，我在核对程序。”她说，“上会的东西，数字得先站住。”

大伯敲了敲桌子：“两项议题，暂缓表决。散会前，我说一件事。”

他看着杨叶宇。

“老厂不能再空转。叶宇，你要什么，说。”

杨叶宇站了起来。

“让我先把老厂的生产和现金流核清，给我查合同、进车间的权限。”他说，“三个月的经营方案，我看完再交。用多少钱、亏了怎么算，另上会定。”

“三个月以后呢？”二伯靠回椅背。

“三个月后，把经营结果放到桌上再选。”杨叶宇说，“但我不会拿一句话，就替所有股东答应卖地。”

“账不是一个人能做平的。”二伯说，“四百多号人，七家银行，三十七家供应商。你拿什么做？”

“拿现在还剩下的东西。”杨叶宇说，“四百二十七个人，一台还在转的机器，和一块你们还没来得及卖的地。”

二伯慢慢收拾面前的材料，扣上笔帽，扣得很响。

“好。”他说，“我等你的账。”

三位独董没走，也没接话。最年长的那位把杨叶宇的材料整整齐齐码好，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散会。深色西装的两个先出门，经过杨叶宇身边，脚步没停，只有走在后面那个偏了偏头，像笑了一下。

老专家出门时在他身边站住，拍了拍那叠材料的复印件。

“小伙子，”他说，“三分钟，值十年。可惜啊，值十年的东西，在这张桌子上从来不值票数。”

“那您投不投？”

“我不投。”老专家说，“我只核实。核实完，我说话。”

杨叶宇出门，杨叶霖从最后一排溜过来，把他拽到楼梯口。

“叶宇，我全程没出声。”他压着嗓子，“就记了一件事——靠墙那两个人，从头到尾，没碰过你发的材料。”

“没碰？”

“别人都翻了，连我爸都翻了。就他们俩，材料放在桌上，边都没起。”杨叶霖说，“要么早看过，要么不在乎。”

“哪一种更糟？”

杨叶霖想了想：“不在乎更糟吧。”

杨叶宇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杨叶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支架，忽然觉得这玩意儿真该撤了。

大伯在门口叫住杨叶宇：“你留一下。”

人走空了，大伯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串钥匙，三把，放在桌上，推过来。

“老厂的。”他说，“大门一把，档案室一把，东车间配电室一把。”

“爷爷让您给的？”

“我爸什么都没说。”大伯说，“我只知道，这几天他病房里谁都不让进，护士问什么他都摆手。唯独你回来那天晚上，他让护士叫了你名字。”

大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三个月。”他说，“我只求你两件事。别把厂子拆了卖铁，别让老爷子知道太难的数。”

“第一件可以。”杨叶宇说，“第二件，看数字难到什么程度。”

大伯的肩膀抖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还有一句。”他停了停，“这个月二十五号，发工资。账上的钱，发完这个月，就没了。你算三个月，实际只有两个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大伯说，“我天天都在算这笔。你要是算出来了别的路，算出来那天，提前告诉我。”

“去吧。”他说。

杨叶宇把钥匙收进包里，出门。走廊上，杨叶蓁还没走，站在窗边等电梯。

“你今晚最好把底稿再核一遍。”她看着电梯的数字，“下午凭证会送独董那边。他们核你的数，你核你自己的。”

“核完呢？”

“核完，按章程，持百分之三的股东，有权查阅公司重大合同。”她说，“什么时候想用这个权利，来法务部找我。”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合上前，补了半句：“这个提醒，只说这一次。”

电梯门合上了。

杨叶宇站在走廊里，收材料收到一半，手停住。他想起昨晚医院走廊里，大伯压得极低的那句话——

二〇一九年，爸签过一份协议。

他把这半句话咽下去，拎起包，往医院走。

病房里，爷爷半坐着，正看窗外。杨叶宇把上午的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不添一句评价。卖地，引战投，一亿二的其他应收款，税费和解押款混列，暂缓表决，三个月。

爷爷一直闭着眼听。听到“两家实缴为零的公司”，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散会的时候，鼎晖的人什么表情。”

“有一个坐直了，另一个一直没翻材料。”

“没翻材料。”爷爷重复了一遍，“也许早看过，也许根本不靠这张表。”

“信为什么还推？”

“守成在桌上替它说话。”爷爷说，“你只顾跟守成争，墙边的人一句没说。”

爷爷闭上眼，右手在被子上慢慢叩了两下。

“你盯错人了。”

杨叶宇站在床边没动。窗外的光挪了一寸，照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空了——账本在他包里，贴着那三把钥匙。

“爷爷，那我该盯谁？”

没有回答。爷爷的呼吸慢慢匀下去，睡着了。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拢着，像还握着一支笔。

杨叶宇把椅子往床边挪了半尺，坐下来，翻开了那本蓝布账本。

账本的蓝布封面磨白了一角。他翻开，先把今天那两家公司名写在另纸上，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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