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号机

天没亮透，老赵就开了大门。

“东车间，直走，第三个门。”老赵说，“老周头比你早。他天天五点半到，雷打不动。”

“他睡哪儿？”

“厂里倒班房。”老赵说，“老伴走得早，家里没人。厂长让他搬宿舍楼，他不去，说离机器远了心里不踏实。”

杨叶宇穿过空厂区往东走。水泥地上还积着昨夜的雨水，两排纱锭垛子蒙着塑料布。走到第二道门，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一下一下，闷闷的，带着老旧的、咬合的节奏。

东车间正门平常七点才开，老周头进的是配电室旁的小门。

杨叶宇到的时候，老周头已经在机台边上了，搪瓷缸子搁在配电箱顶上，缸里的茶酽得发黑。天窗刚透进一点灰光，机器已经在响了。

“周师傅，跟你借样东西。”

老周头斜他一眼：“借什么？”

“借这几个月的单据。我想在这儿对一遍。”

“看单据？”老周头把手上的那一下拨完，“你不是管账的吗。”

“就是要管账，才得看单据。”杨叶宇把三把钥匙里的那把配电室钥匙举起来，“大伯给的。”

老周头盯着钥匙看了两秒，往车间最里头努了努嘴：“档案柜在配电室，钥匙你都拿了还问我什么。三号机的单子，最底下两层。”

“您来多久了？”杨叶宇问。

“比你岁数长。”老周头说。

杨叶宇道了谢，过去开柜子。老周头没拦，也没帮忙，就坐在矮凳上，看他抱。

第一袋抱下来，第二袋抱下来。第三袋的时候，袋口的棉线绕得太紧，杨叶宇解了两下没解开，伸手就要扯。

“慢着。”老周头站起来，两步过来，两根手指一挑，线松了，“这线绕的是活扣。扯断了，袋子就废了。这里的规矩，袋子比纸金贵。”

“为什么？”

“纸没了，数还在袋上。”老周头说，“袋子没了，数就散了。”

单据比杨叶宇想的多。三个铁皮柜，最底下两层，牛皮纸袋一袋一袋码着，按月分。他挑了最近三个月的，抱回车间角上那张油腻的木桌，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件事，核那张两百套的成品订单。老周头管织布，裁剪、缝纫和包装的账，要从班组工单上接过去。

合同额八万六。领料单上，棉纱、辅料三万九。老周头说客人点了库里的长绒，杨叶宇便把批号也抄下来。班组工单列的本单工钱，两万。

电表是单独的，字轮已经发黄。他抄下起止读数，翻出本单开工前的记录，把试机和空转另列。水、汽、洗整、包装、运杂，也按本单工时和产量重分一次。

最后列出四项：电三千二；水汽、后整理及运杂四千七；机物料两千八；管理、维修分摊六千九。每一项后面，他都写了依据。这个月的总费用，不能全压在两百套上。

八万六，减三万九，减两万，减三千二，减四千七，减两千八，减六千九。

他按了三遍计算器，三遍都是同一个数。

“周师傅，”他抬起头，“按这张表，这单经营结余九千四。财务费用和税还没分下来。”

“九千四怎么了。”老周头盯着机器，“比停产强。”

“这单经营结余率百分之十点九，约十一。先别拿它和集团净利率比。”杨叶宇抽出另一张表，“我要看的，是同一单货，为什么到了车间报表上反而亏了。”

老周头终于转过头来。

“你说多少？”

“约十一。眼下核过的几张单里，它不差。”

老周头把那张表拿近了，盯住末行。

“我早跟他们说过。”他把纸放下，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人肯照我说的重算。”

“至少这单没亏在机器上。”杨叶宇说，“我还得查分摊和出库。”

“哪一层？”

“单子进厂，到报表出来，中间那一段。”杨叶宇说，“那段路上，有人动了手。”

车间里只有机器的响声。机器每转三十几下，老周头伸手拨一下。做完那一下，他才慢慢开口。

“小单才这样。”他说，“量小，单价咬得住。大机台吃大单，大单压价压得凶，一压一个死。这个道理，车间里谁都懂，就办公室的人不懂。”

“可报表上，三号机是亏的。”

“我知道亏。”老周头说，“上面每个月都给我们车间算一回，回回算出个亏字。算了十来年，厂长都想把这台机器卖废铁了。”

“可它不亏。”

“它不亏。”老周头说，“亏的是分到它头上的那些数。”

杨叶宇问：“分摊办法是谁定的？”

“不知道。”老周头说，“我去财务问过一回，人家翻出一张纸，说是历来如此。我说历来是多久，人家说，反正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你来了四十年。”

“对。”老周头说，“所以这纸上的规矩，比我岁数小，比我脾气大。”

杨叶宇把分摊表摊开。电按装机容量摊，三号机功率小，摊得少，合理。可蒸汽、污处、大修基金，全按机台数量平摊，三号机虽小，却分到了与大机台相同的固定额度。再往下翻，大机台车间的领料单，有好几张的单价被圆珠笔描过，描过的那一栏，月底对总账，正好轧平。

他把三个月的单据按时间铺了半张桌子，又从配电室把今年前几个月的也抱了出来。

一天，两天。他中午在车间外的小饭馆吃面，晚上睡在车间角落那张行军床上。夜里两点醒了，就着应急灯接着算。

第四天，他把三号机全年的工单按月排了一遍。排完，多出来一个问题：三月和九月，单子明显比别的月份少一半。他问老周头，那两个月是不是停过机。

“没停。”老周头说，“一天没停。”

“那单子呢？”

“单子少，就是单子少。”老周头说，“我只管织。”老周头说，“交货单在后头的袋子里，你去对。”

杨叶宇把三月份的袋子倒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电表抄数。电表的度数，每天都是满负荷。机器满转了一个月，工单只记了半个月。

他在缺单的日期上各圈了一笔。电表能证明开过机，出了多少布，还得对领料、成品和出库。

第四天下午下了雨，叶霖拎着两份盒饭进来，鞋底沾了泥。

“叶宇，给你送饭。”他把盒饭放在桌上，看看满桌子的单据，倒吸一口气，“你这是把厂里掏空了？”

“单据。”杨叶宇说，“你消息灵，问你个事。最近有谁调过车间的单据？”

“巧了。”叶霖说，“档案室管登记的小姑娘跟我吐槽，说这礼拜有人来查借阅记录，问她单据库都谁进过。”

“查记录的人是谁？”

“没登记名字，财务部的工牌。”叶霖挠头，“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要得罪人？”

“先帮我把日期问清。”杨叶宇把筷子递给他，“名字别猜，登记本上有就有，没有就记没有。”

第五天早上，老周头停了机，让他摸了一截拆下的纱。两根手指一捻，粗细还没分清，纱便从指间滑了出去。

“摸不出来吧。”老周头把纱绕回去，“先学分纱，别急着碰机。”

机器每转三十几下，他伸手拨一下。杨叶宇前后看了七天，看他拨，看他把每一次“拨”都做得一模一样，快得像拍一只落下来的蚊子。

“这个动作用学吗？”

“学不会。”老周头说，“你要先听出它哪一下不对，才轮得到手。耳朵要养十年。”

算到第七天早上，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表。

领料单、工时单、分摊表，他用三种颜色标出来。几个月里，不同的差错反复落到三号机头上：产量少记，费用多摊，年终正好凑成“建议淘汰”。

还不能说全厂都有人做假。手头只有这几袋单据。但这几袋，已经够他请财务解释。

他把最清楚的三处差异单列一页，原件重新装袋，没在袋上留批注。

杨叶宇在行军床上坐了很久。车间顶上的天窗透进来一块灰白的光，光里浮着绒毛，一粒一粒，慢慢转。

“周师傅。”他哑着嗓子开口，“这台机器，能再开一班吗？”

“不能。”

“为什么？夜里的电便宜，机器空着也是空着。”

老周头把那一下拨完，才回身。

“机器认人。”他说，“它八四年进厂，我跟了它四十年。它什么脾气，我手上都有数。换个人来，纱一上张力就毛，毛了就断，断了就返工。返工的料钱工钱，比你赚的多。”

“那我给你配人，你带徒弟。”

“带了。”老周头说，“带过三个，都走了。教会一个走一个，徒弟工资三千八，出去送外卖七千。谁留？”

“工资我给你解决。”

“不光是钱。”老周头摆手，“夜班开着，出了废品算谁的？客人等的是明天早上的两百件，我拿夜班的次品赔，这买卖你算算账。”

杨叶宇算了一下。真是亏的。他闭了嘴。

这不是赌气话，是账。他把“加开夜班”那一栏划掉，旁边补上培训、良品率、夜间试机。刚才算出的十一，不是把机器开久一点就能翻倍。

老周头重新坐下，手搭在那个轮上，跟着机器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转。转过十来下，他忽然说：

“小杨，你算了七天。想不想知道，从前有没有人算过？”

杨叶宇抬起头。

“算过。”老周头看着机器，“三号机的账，是全厂最清楚的账。因为它电表单独，谁也做不了手脚。有人想把这几天算出来的数拿走，拿走了三回。”

“然后呢？”

“然后？”老周头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然后账就还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比送出去的时候还乱。”

“拿账的人是谁？”

“拿的人现在都不在这儿了。”老周头说，“有的调走了，有的自己辞了。剩下我这台机器，和一柜子没人看的袋子。”

机器的响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杨叶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从董事会到车间，他又过了七天。会上他只问得出“凭什么”，这张纸才有了可供人逐项回答的数。

傍晚，他把那张写着百分之十一的纸折好，放进内袋，贴着那本一九八四年的账本。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叶蓁，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五十，法务部。」

杨叶宇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法务部二楼东头那面档案墙。他回了一个字：「好。」

抬头的时候，老周头正盯着他。

“小杨，”老头说，“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查那些单子是怎么乱起来的？”

“是。”

“那你记着。”老周头把那一下拨完，机器接着响，“机器认人，账也认人。谁的手抖，账上就留印子。”

“周师傅，”杨叶宇说，“你早就知道账是被人做乱的。”

“我知道送出去的布没少过。”老周头指了指柜子，“至于单子怎么成了这样，我问过，没人答。”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回去睡觉。灯费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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