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断供

十一月二十九日，七点五十，东纱打来电话。

“杨总，这个月的新货，我们先停一停。”

杨叶宇把刚摊开的档案合上。土地证的借阅单还夹在里面，右上角，是大伯住院的日期。

“因为欠款？”

“二百六十八万。你们财务知道。”

他查了昨天核过的付款表。最后一批货十月十五日签收，四十五天账期，今天到期。

“合同没改吧？”

“没改。”

“那今天到期的，我们谈今天怎么付。新订单哪批不能供，你把批号和原因发来，别只说停一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杨总，我也得活。你们那边的事，传得不好听。”

“你听见什么了？”

“说你们要卖厂。”

杨叶宇握着手机，没有接话。楼下送早点的三轮车刚停，车门上挂着的塑料袋还在晃。

挂断后，他写下：东纱，要求确认已承诺批次。

八点零五，坯布商说要改成现款。八点十二，染料商说排产紧，让他另找一家。

三张便签排在桌边。他叫财务带上合同和欠款明细，到会议室来。

八点四十，周百通已经等在门外。

三个供应商业务员跟着他，另有两个司机，站得稍远。周百通穿深蓝大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替你约齐了，省得一家家跑。”

“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要来？”

“做供应链的，这点消息总有。”

走廊两头有人停下来看。杨叶宇把门推开，让司机去楼下休息，叫业务员进屋。

周百通不肯动。

“我就在这儿说吧。三家，一共四百八十六万。大家都等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进来，把每一笔摊开说。”

杨叶宇没有抬高声音，手仍扶着门。财务从楼梯口上来，抱着的凭证差点撞到周百通肩上。周百通侧身让了让，终于走进去。

四百八十六万，一笔也没少。东纱二百六十八，坯布一百九十，染料二十八。

杨叶宇在表上逐项打钩。

“欠款我们认。今天付不完，也得给你们一个能执行的安排。但旧账和已确认交期的新货，要分开谈。哪一份合同允许今天早上直接停送？”

东纱业务员把框架协议翻到中间。续签页后面，有一份本月供货计划，双方邮件确认的交期就在今天下午。

“你们风险太大。厂卖了，我们找谁？”

“担心可以提。你们昨天还在确认车到几点，今天突然说不来，车间来不及换料。”

周百通在旁边说：“杨总，人情总比合同好用。”

杨叶宇把另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那再看这个。”

厂内试验室的复检记录。三十二支纱，三个批次的留样，其中两份结果明显偏离约定范围。

东纱业务员伸手接过去，眉头皱起来。

“怎么取的样？留样袋呢？”

“封着。今天可以一起见证重取，送双方认可的机构。这只是我们厂内结果，我还没据此扣货款。”

“上一批已经用掉一部分了。”

“用掉的查去向，剩下的隔离。不能一边说不清，一边继续上机。”

杨叶宇转向周百通：“采购验收签字的人，今天也来。出厂报告、收货记录和取样记录，一起核。”

周百通拢了拢大衣领口。

“质量问题，我事先不知道。”

“所以让你把验收材料带来。先核清楚，再说谁知道。”

杨叶宇没有把质量索赔换成一句“送货就不追究”。那是另一笔账，真有不合格，也不能拿夜班工人的返工去补这个人情。

财务在白板上写出今天能付的数：一百二十万。工资、电费和广州订单的原料款先单列，不能碰。

三个业务员看着白板。东纱先摇头，坯布商要打电话。染料商只问了一句：“剩下的，有没有日期？”

杨叶宇把分期建议逐家写下。不是把一张总欠款表拆成三张好看的承诺，而是列出已确认回款、能变现的存货，以及谈不下来就得撤掉的支出。没有来源的日期，他留了空。

电话打到十点多，坯布商同意先送已确认的那车，往后改小批现结；染料商让司机等财务到账；东纱只肯放出一半，另一半要等首笔款到账再谈。

他们把补充安排签下，原合同其他权利各自保留。复检的封样记录另外做了一份。

人走后，周百通仍坐着。

“这样跑，你能跑多久？”

杨叶宇收好三份安排：“比空口说今天全付，多一天是一天。”

“东纱不是源头。”周百通忽然说，“你不如查查，它那几批特殊纱，是从谁手里转来的。”

“你是供应链总监，这个不该你先告诉我？”

周百通笑了笑，拿起文件袋走了。

大伯在门外等着。

“一百二十万，真能付？”

“财务核过，不挪工资。不够的，我没答应。”

大伯看着桌上的三份纸，慢慢把扣错的西装扣子解开。

“你刚才要是说全付，他们还真能先把车送来。”

“下午就露馅。下一车更不会来了。”

杨叶宇把付款安排交回财务，临出门又问：“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您在上海住院？”

“十九天。叶蓁替我报的销。”

“那段时间，有没有让人拿土地证办过事？”

大伯的手停在扣眼上。

“我得想想。”

“您想到什么，先记下来。借阅单原件已经留存了。”

仓库在厂区北边，铁皮顶上的水还没干。

老陈带他按批号点货，老周头拿着领料表跟在后面。整库纱线算下来近十五吨，纸上看着不少，真正能用在当前订单上的却只有几垛。

“别按总吨数除。”老周头说，“纱支、成分、批次不一样，有的混不得。颜色相近也不行，后整理一过就露出来。”

广州那批一千件马甲，要交的是二千二百米面料，原料需求按六百二十公斤备。合同指定成分、克重和性能，不能拿普通库存纱顶上去。

老陈把单独圈出的批次推给他看。

“主料够。后整理用的那一项助剂，供应商说下午才给准信。”

“不够的量写出来。”

“已经问了原生产厂。东纱也是从那儿拿的。”

杨叶宇在批号旁边做了记号。三个百分点的加价是否合理，要看运费、库存和账期，不能只见到转手两个字就算回扣。可连源头都不肯告诉厂里，这条供应链先得重建。

十一点二十，广州客户发来邮件。

船期调整，对方询问能否比约定的十二月三日提前一天发走。不接受就按原合同履行，请当天回复。

杨叶宇把手机递给老周头。

“能不能提前？”

老周头看过排程：“不拿检验时间去换，就不能。”

“那还是三号。”

他回复完，往设计室那边看。叶雯的窗还亮着。春季面料询价中的花型样，她已经改了三遍。

这张新询价没有预付款，也没有收入。可只做完手上这一批，下个月还是会断粮。

他收起手机，对老周头说：“先把这单按约交出去。下一张样布，我们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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