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别卖那块地

下午三点，十二楼最东头那间病房。

窗帘拉了一半，光是斜的，落在床尾的白被子上，把被子照出一层灰。

杨敬堂躺着，鼻下接着氧气管。被角露出一只手，输液贴的边沿卷了，青色血管从胶布底下延出来。

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

大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二伯站在床尾，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

杨叶蓁在门口，夹着笔记本。杨叶霖提着一网袋水果，站在她后头，不敢往里挤。

杨叶宇站在窗边。

护士进来换了一袋液体，把滴速调慢，看了一眼监护仪，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床上的人动了。

不是睁眼。是嘴唇。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大伯凑近，连呼吸也放轻了。

大伯先看见的，他一下站起来，凳子在地板上刮出声：“爸？”

杨敬堂的嘴唇又动。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很干，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别卖……那块地。”

五个字。

说完，嘴唇合上，胸口起伏还是那个节奏，监护仪还是那个声音。

病房里没有人动。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保温杯歪了，水从杯口渗出来，滴在他裤子上，他没管。

“爸。”他又叫了一声，“爸，你说哪块地？”

没有回答。

护士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把大伯按回凳子上：“病人现在不能激动。他刚才说话了吗？”

“说了。”大伯说，“五个字。”

护士记下时间：“先别围着问，我请医生来看看。”

她出去后，大伯仍弯着腰，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走廊里传来推车声。杨叶蓁把病房门留了条缝，示意几个人到外面说。

大伯把保温杯放下，走到门边仍回了一次头。

“爸是舍不得。”他说，“那块地是他在的时候一寸一寸填出来的。一九八六年填土，填了三万方，他自己站在泥里盯了两个月。”

“大哥。”二伯开口，声音不高，“爸说的是'别卖那块地'。他说的是'那块'。”

“哪块？”

“我不知道他说哪块。”二伯把手插进裤袋，“但我知道，现在上会要卖的是老厂这块。他说别卖，就是别卖老厂这块。”

“那债怎么办。”大伯压着声音，“九亿七，一个月利息三百多万。不卖地，下个月工资从天上掉下来？”

“债可以谈。”

“跟谁谈？跟鼎晖谈？鼎晖是要我们的控股权！”

“控股权给出去，公司还在。”二伯说，“厂子卖了，什么都没有了。”

“厂子卖了，债还了，人还在。”大伯转过身，“守成，你跟我说实话，鼎晖给你留了几个位置。”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你还推。”

“因为推不推，它都要来。”二伯说，“区别是我们坐着谈，还是被人按在桌上谈。”

杨叶霖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放，袋子倒了，两个橘子滚到床脚。

“会不会是后门那块菜地。”他蹲下去捡，“上个月淹了，爷爷还问过。我陪他去看过两回。”

“叶霖。”杨叶蓁没抬头。

“我就说一句。”

“也记下来。先别替爷爷认定是哪一块。”

杨叶蓁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句话先记原话，别替他加意思。”她说，“爷爷现在能不能清楚表达，要请医生评估；公司要怎么处置资产，也得走应有的程序。股东会第四项是卖地议案，还没表决，谁也不能拿今天这句话替它下结论。更不能传成遗愿。”

“叶蓁。”大伯皱眉，“你爷爷还没走。”

“所以更不能这么传。”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病房门。

“叶蓁。”大伯叫了她一声，“这五个字，要是传到外头去，人家怎么说我们？”

“人家会说老爷子不同意卖地。”

“传出去，买方更知道我们急。”二伯说，“价还会压。”

大伯一下转过去，手指着他。

“你盼着它压。”

“我盼着它成交。”二伯把他的手按下去，“大哥，你今年五十五。你再撑五年，撑不动了。到时候这厂是别人的，还是别人的，你连名字都留不下。”

“我留名字干什么。”大伯的声音哑下来，“我就想让我爸走的时候，别听见我们卖厂。”

走廊里静下来。

杨叶宇一直没说话。

他回到病房，走近床边，弯下腰看爷爷的脸。

老爷子的眉毛很白，眉尾往下垂，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像一道旧伤。

“爷爷。”他说。

没有回应。

“哪块地。”

监护仪跳了两下。

“老厂三十亩，城南仓库八亩，江边那块是租的。”杨叶宇走回门边，问叶蓁，“城西仓的回购还在办，权属也没清。我们列清单的时候，别只列准备卖的。”

没人答。

“还有一条要单独核。”杨叶蓁说。

所有人都看她。

“老厂西侧有条边带，地籍图上属于我们的登记范围。宽约八米，两亩八左右。这次评估的测算范围，却没看见它。”

杨叶宇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做尽调的时候看过地籍图。”她说，“没建筑物，一直当排水通道。评估表没单列，我得问测绘底图有没有漏进去。”

“零。”

“零。”

二伯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转身出门。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声音漏进来一点。

“……对，是我。方案不变，第四项照旧……他说话不算数，你按流程走……”

声音往楼梯间那边去了。

杨叶宇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你去哪。”大伯问。

“去看地。”

“下雨。”

“我知道。”

---

老厂后门那条路没有名字，路牌被人掰弯了，只剩一个“东”字。

杨叶宇在路口下了共享单车，锁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扣了一块五。

围墙有一人多高，墙头的铁丝网锈断了，垂下来一卷。

墙里头是荒草，长得比人高，草尖上挂着水，风一过，一片一片地倒。

水塔在西北角，铁架子，红漆掉得只剩斑，底下四个水泥墩，墩子上有七八十年代的标语，字被雨冲得只剩半个。

他沿着围墙往西走。

走到水塔底下，站住。

地上有一根界桩。

混凝土的，四十公分见方，露出地面半截，顶上用红漆写着一个“界”。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桩身上抹了一下。

水泥是白的，没长苔。红漆是喷的，边上还有喷枪扫过去的飞沫。

往南二十步，又一根。一样的新。

再往南，第三根。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围墙。

围墙在界桩里头。不是外头。

他从水塔基座沿墙步测。雨后地滑，他尽量走匀，每走十步就在手机上记一笔。

平地正常步幅约七十五公分，只能用来估距离，不能当测绘结果。

三百一十步。

到西南墙角。

他停下来，在心里乘：三百一十乘零点七五，二百三十二米半。

再横着走。从新界桩到围墙，十步半。七米九。

二百三十二点五乘七点九，一千八百三十七平方米。

粗算接近两亩八，和叶蓁说的相差不大。他把估算写在照片备注里，又添了两个字：待测。

他站在那条带子上，脚底是水泥板，板缝里长着草。水泥板底下是空的，踩上去有回声。

这是厂里的排水沟，被人用预制板盖了。

他往北看。沟一直通到厂门外那条马路，中间断了三处，每一处都堆着建筑垃圾。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

是一张在本地群里流传的轨道线位示意图，没有出处，也没有盖章。有人把城东站的一个出入口圈在这条沟附近。

若按那张图，出入口会碰到这条边带。可图太粗，沟也未必画准。他把它与现场照片分开存好，准备查正式资料。

他把图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糊成一片。

红线压在沟的中间。

他收起手机，蹲下看桩脚。表层土松，露着一截红色塑料绳，桩身也不像旧墙那样挂满苔痕。

他没有再碰，连着墙角、沟口拍了全景。什么时候埋的，谁放的，还得找记录。

北边传来说话声。

两个人，穿橙色反光背心，一个扛着一根杆，杆顶是个白色的小圆盘，另一个低头看手里一台仪器。

杆子插在沟边，仪器立在三角架上，红灯闪。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马路牙子上，车斗里堆着几捆木桩。

杨叶宇走过去。

“师傅，这是做什么。”

看仪器的那个抬起头，三十来岁，帽檐压得低：“测绘。”

“测什么。”

“地形图。”

“哪家单位的。”

“我们老板让测的。”他把仪器转了个角度，“你是这厂的？”

“是。”

“那你让让，挡信号了。”

杨叶宇往旁边让了两步，仍站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谁委托的。”

“我不知道。我拿钱干活。”那人朝皮卡努了努嘴，“单子在车上，你要看自己去问。”

杨叶宇往皮卡走了两步。

车门锁着。副驾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停车条，日期是昨天。

车牌是本地的，尾号七。

他回过头，两个人已经开始收三脚架了。

“测到哪了。”他问。

“西边这条沟。”

“沟外还是沟里。”

那人抱起三脚架，看了他一眼，没答，往皮卡那边走。

发动机响了两声，车倒出去，拐上马路，走了。

杨叶宇站在沟边，看着车尾灯灭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几根新界桩拍了一张，又对着围墙的缝拍了一张。

然后他绕回厂门，向老赵拿了西侧小门的钥匙，从厂里走到墙的另一边。

厂区里空。水泥地面积着水，倒映着一排厂房的窗。

他走到西围墙内侧，隔着墙往外看。

那条带子在墙外。两亩八，八米宽，二百多米长，像一条被人从衣服上剪下去又悄悄收起来的边。

围墙是新砌的一段。砖是红的，砂浆还没被雨吃黑，跟旁边的老墙接不上，一道明显的缝。

墙脚堆着半袋水泥，旁边有个泡软的透明文件袋。袋里一张收料单，日期和施工单位还勉强能认，右下角的红章缺了半边，露着“拆迁”两个字。

他先拍原位，叫老赵过来作个见证，再连袋收好。收料单能说明有人施工，却还不能说明谁批准动了围墙。

手机响了。

杨叶蓁。

“你在哪。”

“厂里。”

“你去看那条带子了。”

“看了。”

“看出什么。”

“桩看着比旧墙新，什么时候埋的不知道。墙内外的范围和图可能对不上，要请人测。”他说，“我捡到一张施工收料单，单位名称拍给你，你查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查一件事。”杨叶蓁说，“你等我电话。”

“你现在就查。”

“我要去档案室。”

“土地证在不在。”

又是两秒。

“不在。”她说，“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七号借出去的。借条在，写的是办理抵押。”

“谁签的字。”

“大伯。”

杨叶宇站在雨里，把手机换了个手。

“现有这笔授信，银行给的权证清单对不上它。”他说，“别的融资有没有用，还得查登记和借阅去向。”

“我知道。”

“那证去哪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杨叶蓁的声音低下去，“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到十二月六号，大伯在上海住院。住了十九天。病历我手上有一份，是他让我拿去报销的。”

雨落在水泥地上，一片一片地响。

“那张借条的原件先封存。”杨叶宇说，“病历也留好，别只对笔迹。”

“我也想知道。”她说，“所以你现在别回医院。你去档案室门口等我，钥匙我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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