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合伙

六点四十，程知微发来定位。

银行后门的一家面摊。三口铝锅支在塑料棚下，昨夜的雨积在棚角，风一吹，便连成一条细线。

杨叶宇赶到时，她已经替他占了位置。桌上只有两碗面，没有电脑。

“先吃。八点进会议室，我约了你们财务和叶蓁。”

他坐下来，想起包里的现金流表，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棚边不断有人经过，湿雨衣挨着塑料凳。

程知微拿筷子拌面。拌了几下，停下来揉眼睛。

“昨晚看了很久？”

“你们那个表，收入按最好情况算，支出按能拖就拖算。看完我又让同事核了一遍。”

“最坏有多坏？”

“进屋说。”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筷子提起来，整团跟着动。

八点，银行的小会议室。

程知微把十三周滚动现金流摊开。灰色是实际数，黑色是预测；有凭据的写来源，没有的单独留白。杨叶蓁坐在对面，财务经理一边翻账，一边把缺少的材料记下来。

“照你们原来的口径，十二月十七日第一次断现金，差三万七。”程知微用笔划过一列，“整个预测期的最大累计缺口，是一千五百八十万。这是两个数，别拿某一天的余额当全部缺口。”

杨叶宇点头：“我那张也是一千五百八十。”

“但它包括一笔年底预计收回的钱。”

江城华绸贸易，四千七百万。

杨叶宇把那行圈了起来。

“合同、发票、对账单，财务都给过我。”

“给过你的，是账面依据。钱从哪里回来？”

财务经理说：“对方承诺年底还。”

“承诺函谁签的？现在还经营吗？这半年有没有真正回过钱？”

没人立即回答。

程知微放下笔：“公开资料里，它有年报和经营状态异常的记录。单凭这些不能说这家公司一定不还钱，但也不能把四千七百万写成确定到账。我们昨晚发了补证清单，要求你们函证并核对实际经营情况。”

“先全拿掉？”杨叶宇问。

“压力情景先按收不回来算。以后取得可靠证据，再调整。”

她翻出另一张表。六千二百八十万。

杨叶宇看了很久。财务经理要解释，他抬了抬手，先把那张表拉到面前。

“这四千七百万，在去年一点二亿其他应收款里面，怎么没列进前三名？”

杨叶蓁翻开穿透核对表：“原表按直接往来单位列。这笔通过两家公司挂账，后来归并到华绸名下。我们现在核的是最终承担还款义务的对象。要确认这层转移有没有依据，不能只改个名称就算核清了。”

“最早哪年？”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底层交易还没对完。”

鼎晖的协议是那年四月签的。月份并不相同，杨叶宇没有再往一起扣。他在旁边写下：先追资金，不下结论。

程知微又翻了一页。

“工资名单四百二十七，社保缴费名单三百八十一。差的四十六个人，不能简单从成本里减掉。逐人核身份：已退休、内部退养，还是在岗漏缴。该承担的费用都要列。”

“内退名册不止四十六人。”他说。

“所以两份名单得按人对应，不能只对总数。”

财务经理在纸上连画了两道线。

“还有电费。一百一十八万，原通知要求十一月十五日前交。后来展到十二月五日，这张展期确认没附进预测表。”

“我今天回去找原件。”杨叶宇说。

“明年一月到期的六百万承兑，也要算预计兑付，不能因为现在没付现金，就从现金流里消失。”

窗外开始有人喊装卸车挪位。隔着玻璃，声音很闷。杨叶宇把窗关上，重新坐好。

他以为回厂后已经把最难看的数看过了。眼前这张表却把每一项都排了日期，哪一天欠工资，哪一天断原料，哪个周末过去账户会见底，几乎可以顺着纸走到那一天。

“剩下的贷款怎么办？”

“五千二百万用款不是同一天到期。最早一笔在十二月十日。三天补件之后，银行还会审经营改善和还款安排。我能做的是把材料补完整，提交复核；能不能展期、给多少时间，都要按权限审批。”

“你昨天说的三天，我记得。”

“那就别把它说成银行答应再给你三个月。”

杨叶宇翻到下一页，是资料授权范围。

“集团控制范围内，十一个账户。”他说，“其中两个牵涉二伯那边的关联公司，不能只凭我一句话调出来。”

“请对应主体授权，或者提供双方已经持有的往来凭据。拿不到，就写拿不到。你们不确定的关联往来，我们不会当成可用现金。”

他把那页交给杨叶蓁。

“你负责手续。该进复核报告的照实进，别为了替我留面子改数字。”

杨叶蓁看了他一眼：“这话最好也跟我爸说。”

“我去说。”

临近十点，财务经理回厂补材料，杨叶蓁出去接律师电话。屋里剩下两个人。

程知微捧起纸杯，水早凉了。她喝了一口，才问：“广州那张单，最早什么时候交？”

“十二月三日。第一次合作，先把这批做好。对方另有春季面料询价，还不是返单。”

“能救多大的缺口？”

“这一单不能。算上该算的成本，只剩一千多块。”

“那你为什么还做？”

“机器停着，别人只看见一张旧清单。货真交出去，我才有东西拿给下一家客户看。供应商谈账期，也得先相信我在做生意。”

“他们未必因为一张交货单就信你。”

“我知道。”他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所以先别替我算下一单的钱。”

程知微把原先标着“意向”的一行移到表外。

“工资、电费、必要原料，优先排。其他能协商的，我们看你们拿回来的书面结果。别拿工人还没到手的工资填缺口。”

“食堂呢？”

“也排进去。”她说，“你想让人上夜班，总要让人吃上饭。”

他想起门卫室那条干毛巾。

“你现在像我们的财务总监。”

“我负责银行这边的复核。你们的账，还是你们负责。”

她把两份清单分开放好。一份给企业，一份留在银行。公事像两条线，被她摆得清清楚楚。

杨叶宇收好自己的那份，没有再说合伙两个字。

走到门口，程知微叫住他。

“食堂补贴，别只问是不是你爷爷批的。批了多少，从哪里出的钱，实际有没有到，三件事分别找凭据。”

“一个月三万二，先核那六十六笔。”

“从你们能拿到的原始记录开始。”

他手机响了，是杨叶蓁。她刚核到华绸那笔转账的录入日志，经办人工号〇一七。

“人昨天离职了。”她说，“档案室的借阅登记还有三十四本没归还，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的凭证。保管员说，他用面包车拉走了，说是送外部审计。”

“审计函呢？”

“没找到。我让人先把借阅登记和监控备份下来，正在问是谁批的。”

杨叶宇拎起包，往外走。

巷口的面摊已经收了棚布，地上一圈水印。他拨通门卫室的座机，响到第六声，老赵才接。

“赵叔，昨天有辆车拉过凭证？”

“听说了。上午我去医院送饭，不在。”

“从哪道门走的？”

“后门。有人说是厂里安排的，我回来才知道。”

杨叶宇站住，身后有人推车过，他往墙边让了一步。

“后门钥匙谁有？”

“我这里一把。另一把，在你爷爷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

“抽屉的钥匙呢？”

老赵那边传来关收音机的声音。

“你爷爷住院那天，守成拿走了。说厂里要用，先替老爷子收着。”

杨叶宇没有立刻接话。巷子里一辆货车倒进来，车尾的提示音响个不停。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听老赵说完，才问：

“钥匙领走，有没有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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