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程知微

杨叶宇凌晨两点才到江城。

航班晚了三个小时。他在候机厅反复核对那张合同，直到广播里的航班号听上去都像机台编号。

早上七点四十，老赵看见他蹲在门卫室的水池边洗脸，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昨天下午，银行的人等到六点半。”

“没让他们白等吧？”

“财务陪着。他们去车间拍了照，仓库也看了。”

杨叶宇擦着脸，问：“三号机看了吗？”

“看了，连底座都拍了。”

毛巾在他手里停了一下。随后他把它拧干，重新搭到窗台上。

“赵叔，今天先别让人动车间里的东西。”

八点半，银行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深灰西装，进门先与杨守业核对了身份，才在桌边坐下。她把文件袋放平，袋口朝着自己。

“杨董事长，今天送的是风险复核通知。剩余两千八百万未用额度暂停，已用的五千二百万，按合同重新核查。”

大伯递水的手没有收回去。

“程总，提前到期吗？”

“目前没有宣布提前到期。后续怎么处理，要看复核结果。别把这两个意思混在一起。”

杨叶宇接过文件。《授信风险复核及暂停用信通知》，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他翻到附件。第一项，集团已披露的股权回购争议；第二项，关联往来和预计回款缺少支持材料；第三项，部分抵押资产资料与现场情况不一致。

“鼎晖那边申请提前回购，我们有异议，争议还没有解决。”他说，“不能直接当成已经到期的债。”

“所以请你们提供完整协议、争议材料和律师意见。”程知微说，“报表附注里只写了两行。银行不能拿这两行判断后面会发生什么。”

杨叶宇抬起头。

“我们见过。”

“二〇一九年，学校西门。”她说，“你买火车票，差两百块。”

“我后来找过你。”

“先说这张纸。”

她把笔放在签收栏旁边。杨叶宇没有接，继续往下看。

“签收只确认收到通知？”

“是。不是承认附件里的风险已经成立，也不是另签还款承诺。你们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大伯坐下来，把水放在她手边。纸杯里的水晃出了半圈。

“程总，地抵押着，钱也按时还。厂子刚拿回来一张新单——”

“我会看订单。”她接过话，“也要看成本、交期和回款条件。新单不能替旧债付利息。”

杨叶宇把广州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没有推过去，先压在自己手边。

“你们昨天拍三号机，是核哪一项？”

跟来的年轻人打开检查清单：“固定资产编号、运行状况，还有资产清册与现场位置。”

“清册里它已经折旧完了。”

“账面净值为零，不等于机器不存在。”程知微说，“它还在生产，我们就得记实际状态。”

杨叶宇翻了一页。清单上不仅有三号机，还有仓库的水渍和配电房的维修记录。他把原本要问的话咽下去，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检查日期。

“这份清单，给我们一份。哪些不一致，我们逐项补。”

程知微点头。

大伯看完通知，在签收栏签名。杨叶蓁带来的公章放在一旁，她先核对用印登记，再把盖过章的留存件交给财务。

没有人再提那两百块。

材料清单列了两页：最近三期报表、授权范围内的银行对账单、纳税资料、抵押权证复印件，以及未来十三周现金收支预测。

“权证原件在保管机构。”杨叶蓁说，“今天可以先给复印件和保管证明。”

“可以，原件核验另约时间。缺的材料注明什么时候补。”

“三天。”杨叶宇说。

程知微没有立即答应。她与同事核对了已收文件，又到走廊里打电话。门没关严，他能听见她报授信编号，一项一项说明缺什么，没有提同学，也没有提广州。

回来后，她把补件时间写在清单上。

“支行同意先给三天。暂停新增用信维持不变；现有贷款按原合同履行，复核期间也不等于停止计息。三天后不是交一张保证书，是交能核验的材料。”

杨叶宇在自己的那份上签了经办人姓名。

“如果回款比预计少呢？”

“写少多少、少在哪里。别等到付款那天才告诉我。”

随后两小时，会议室只剩下翻纸和打印机进纸的声音。

财务拿来公司留存的对账单。程知微从最近一个月往前核，在第七页停了一下，向同事指了指，又继续往下翻。

杨叶宇看见她的方格笔记本。左边仍留着一条窄空白，右边是密密的字。

上大学时，她也这样记。一次审计课，她问老师，样本抽取的依据究竟是金额还是风险。老师让她课后谈，她就带着两种抽样结果，真的在教室门口等到了下课。

那天他们走得很晚。她抱着本子，嫌他替老师打圆场。

“问清楚又不会少块肉。”

眼前，她正拿红笔圈一张缺少回单的记录。笔尖细，圈得很轻，没有压到数字。

临走时，他送她到门边。

“两百块还你。”

“等复核完了再算。”

“这笔跟公司没关系。”

程知微停住，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你记着。”她说，“别连自己的账也混了。”

她把文件收进袋里，又补了一句：“食堂专户那项入款，补上付款方和拨款依据。回单缺页的地方，我在清单上标了。”

电梯门关上后，杨叶宇回到会议室。

第七页，第十九行。十一月五日，入款三万二千，摘要只有“其他”。

收款方是东厂区的食堂专户，付款方信息在这份复印件上没有显示完整。

“这不是咱们拨的伙食补贴吗？”大伯问。

杨叶蓁拿来另外几个月的单据。他们按日期排开：十月五日，九月五日，八月五日。都是三万二。

“先别认。”她说，“我查过集团近三年的拨款凭证，暂时没找到能对应这笔入款的。东厂的账和集团的账，得一起核。”

旧索引一直翻到二〇一九年六月。那时食堂专户刚开不久，第一笔固定入款已经有了。

杨叶宇按月数过去。六月到当年年底七笔，此后四个整年四十八笔，再加今年十一笔。

“六十六笔。索引合计二百一十一万二千。原始回单还得补齐。”

大伯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吃饭收的钱不够，厂里总要贴。这个数，当年就是这么定的。”

“谁定的？从哪个账户出？”

“你爷爷。”

“那批准的单子呢？”

大伯看向杨叶蓁。她没说话。

固定补贴并不稀奇。奇怪的是，钱每个月都到了，拨款的凭据却在另一套账里找不到。

杨叶宇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要补的三样东西：付款人，资金来源，批准记录。写完，他把对账单归回原处，只带走一份标过号的复印件。

广州的合同还在包里，纸板磨出了毛边。他伸手隔着包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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