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单

十一月二十四日夜里，杨叶宇到了广州。

旅馆在琶洲，一百六十八一晚。窗户朝着天井，空调外机贴在窗外，隔一会儿便抖一下。他把包里的十二块样布拿出来，在床单上摊平。每块十厘米见方，品号、克重、成分和门幅，都写在背面的小纸签上。

纸签是他写的，样布是老周头挑的。有一块边上少了个角，老头说，这块背面的线最好，别因为缺个角扔了。

他摸出手机。

“周师傅，一千件马甲用的料，咱们这条线能做多少？”

那头先传来一阵机响，过了几秒，老周头才说：“您先告诉我，几个花型，换几回纱。”

“还没单。我先问底。”

“那就别先答应人家日子。花一换，原来的产能数就不能照抄。”

杨叶宇在纸上划掉已经写好的“七天”。

“我明天看见图，再找您核。”

“成。吃饭没有？”

“吃了。”

桌上两个面包还没拆。他挂了电话，拿起一个，边吃边把纸签的字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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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交会已经结束，展馆周边还有尾单对接活动。第二天一早，他按工作人员指的地方，在八号门对面的广场摆开样布。那里没有展位，只有一排可以临时坐人的长凳。纸板不能靠消防门，他便抱在膝上。

纸板上写：小批量提花，可打样，交期面议。

风大，纸签不停地翻。他压住一角，又去压另一角。一瓶矿泉水放在脚边，到中午也没拧开。

问的人不少。有人要五万件的低价涤纶，有人只想拿块样，有人问完厂名便不再问价。他把留下的联系方式记在本子上，遇到不合适的，也没急着擦掉。

旁边两个业务员说起刚过去的展会。九平米的位子，摊到布展和差旅，花了二十几万，接到的订单还在磨价。

杨叶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板。坐在这里不用钱，可一天快过去了，也没人给他留下一张采购单。

傍晚回旅馆，鞋后跟磨出一道口子。他用水洗过，晾在窗边，第二天换了运动鞋。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一个短发女人从他面前过去，走出七八步，又折回来。

她没看纸板上的字，先捏起那块缺角的深灰样布，翻到背面。

“老机做的？”

“八四年的。”

“你是业务员？”

“厂里管经营的。江城杨氏。”

她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其余几块也翻过去。

“做床品的杨氏？”

“原来床品多。现在织造和后整理还在，缝纫也能做。您先说要什么，我能做的再答应。”

女人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设计图。

“一千件马甲的面料，羊毛混纺提花。一百八十克，门幅一米五，用布按每件二点二米核。深灰、浅灰、米色，同一款里分十二组小花。成衣我们自己做，你只交布。”

杨叶宇把“成衣”两字划掉，记下两千二百米。

“交到哪儿？”

“广州的加工厂。我原来的供应商排不过来，这一千件又已经预售了。十二月二十号是发成衣的期限，料不能拖到那时候。我要十二月三号下午六点前到厂。”

“从今天算七天。”

“对。布先按你这个样子的手感来，但最后验收看封样和指标。”

她把检验要求发给他，坐到长凳另一头，拧开保温杯。没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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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叶宇先把图发回厂里。

老周头看了半天，回过来一段语音：“别按十二次换花排。深浅同色的先连着做，五次能换完。今晚保养，明早上机，前面几批每批都要抽检。老机能做，后整理得给我留足时间。”

“不开三班？”

“没那么多人能顶。先两班，熟手带着做，谁也不许硬撑。停机保养算进去，别到时候再找我要一天。”

杨叶宇把排程表重新画了一遍。织造、后整理、检验、包装，一项接一项，最晚装车那条线，用笔圈住。

“一百六十二。”女人说，“按一件用料折，一千件十六万二。你要不合适，我们都别耽误。”

他没有立刻还价，把成本挨个写下去。

六百二十公斤纱，最初报价每公斤一百三十七，八万四千九百四十。班组工钱三万二，染整二万一千六，包装辅料七千八，四轮打样八千，公路运输五千八，电耗和损耗三千二百六，另留九百六的返修预备。

合计十六万四千三百六。

还没算试机时的小修和加班调整，就已经亏了。

女人看了眼那张纸：“你把开发费挪到别的科目，这单就好看了。”

“钱还是要付的。”杨叶宇说。

“那怎么办？”

他把那几项费用各看了一遍，没有划掉任何一项。打样、检验、维护，该做的都不能省。剩下可谈的，只有采购价和付款条件。

他拨通纱厂的电话，报品号，报数量。

“六百二十公斤，现款。每公斤一百三，能不能接？”

“太少了，一百三十二。”

“原来的报价含账期和配送。我现结，运费自己出。这个价不成，我再问。”

那边让他稍等。隔了一阵，报出一百三，但要求以当天书面报价单为准，原料检验不合格可以退。

他请对方把成分、批号和退换条件一并写进来，没有拿一年四百吨的空承诺换价。

这一项少了四千三百四十。总成本降到十六万零二十。他又添上五百九十二的试机小修及加班预留，笔尖停在合计上。

十六万零六百一十二。

“只剩一千三百八十八。”他说。

“你真按一千三做？”

“这是试单，不是往后的常价。只要有一处超支，这一千三就没了。”

女人把杯盖拧上：“你图什么？”

杨叶宇看了眼刚收到的排程照片。老周头在图旁边按着一把钢尺，尺边露出半只沾了油的手。

“厂里现在拿得出机器，也拿得出人，拿不出新客户能信的交货记录。这一单，我买那张记录。”

“记录得用好货换，不是用你的亏损换。”

“我知道。”

他把成本纸翻过来，写下：试单。单次。不得照此报价续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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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在附近咖啡店改了一个多小时。

女人先写全检，发现一件不合格扣百分之五。杨叶宇用笔点住那一行。

“百分之五扣谁的？问题在哪一段布，怎么核数量，要写清。不能一处断头就扣整单五个点。”

她看了一遍，删掉，改成封样、抽检和复检办法。可修复的限时处理，不能修复的按实际不合格数量结算；影响交期的，再谈相应责任。

“晚交怎么办？”

“先把收货地点、验收时间、责任上限都写上。不能口头一句三倍，回去谁都说不清。”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法务？”

“查过别人没写清的账。”

运输也改成了公路专车。江城到广州，预计十四小时，还要留检验和路上延误的余地。他在合同旁边列出最晚装车时点，打电话请厂里核了，才签名。

付款原稿是验收后三十天。

“先付三成。”他说。

女人摇头。

“一成五。”他接着说，“余款验收后付清。原料要现结，账期我不能两头都背。”

“一成五可以。你把对公账户发我，合同盖章后，我今天安排。”

两万四千三，是她付给杨氏的预付款，不是他交出去的保证金。杨叶宇把付款账户和合同主体逐字对过，转给财务，请他们到账后回执。

等回执的时候，他给老周头发消息：暂不下采购单，款到、报价盖章，再排料。

女人看着他收起手机。

“不怕我反悔？”

“怕。但没到的钱，不能先当成到了。”

过了十几分钟，财务回了到账截图。他核过户名和金额，才给供应商确认采购。

两人交换了合同。女人报了公司全称和姓名，留好收货联系人，最后说：“这批合格，春季系列还可以谈。价到时候重新核。”

杨叶宇点头：“就按新单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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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咖啡店，他站在树荫底下，给厂里打电话。

“周师傅，签了。明早上机，今晚先保养，不能省。”

老周头没立刻说话。那头响起一阵翻纸声。

“原料到了，先封一份样。”老头说，“你把验收那页发清楚，我打印给后整理看。”

“好。”

“你什么时候回？”

“今晚。”

“那回来吃饭。别一进门就往机台钻，夜班的人不认识你这张新单。”

杨叶宇笑了一下，把合同拍平，传过去。

纸角被风吹起来。他按住，忽然觉得手掌发酸。两天抱着纸板的那条胳膊，这时候才知道疼。

手机又响了，大伯。

“叶宇，银行来人了。三个人，带了风险复核的材料。”

“哪一笔？”

“八千万那笔授信。说剩下两千八百万先停，已经用掉的五千二也要重新审。”

杨叶宇低头看合同。预付款回执还停在屏幕上，两万四千三。

“让财务把授信合同拿出来，别先签别的。我今晚回来。”

“你那边呢？”

“一千件的料，接下来了。”

大伯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把合同收好。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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