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华昌补充说明送出的第二天,厂里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隔壁街道一家做童装的,要租两个库房,一租三年,先付半年。
第二拨是收废纱的,问厂里那批下脚料还卖不卖。
第三拨最奇怪,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米色大衣,站在办公楼底下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老赵在门卫室里嘀咕:“这三拨人,前两个月一个都不来。”
老赵在电话里说给他听。
“赵叔。”
“哎。”
“下回有人来,先登记。姓名、单位、找谁、什么事。”
“记这些干什么?”
“谁约的、什么事,得接得上。涉及业务的交给经办人,别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猜。”
十二月八日,电话开始多起来。
厂里总机那台老式话机,一天响二十几回。以前一个月也响不了几回。
有些是同行打来问价的。有些是问“你们是不是要卖厂”的。还有一个打来问“杨总有没有兴趣看一下我们那块地”。
业务询价交销售登记,来料找采购,银行和紧急付款找他。问卖厂传言的,由办公室按同一份情况说明答复。总机不再把每一通电话都转给人事。
十二月十日,一个新的打样客户来了。
对方是做线上母婴的,一个年轻人,戴眼镜,背包里装着一台平板。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不看 PPT。”
“我也没有 PPT。”杨叶宇说。
“我要看机器。”
“哪台?”
“你们最老的那台。”
杨叶宇带他去了东车间。
老周头正在换梭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年轻人在安全线外站了十分钟。断纱后,老周头停机处理,接好才重新开车。他把过程录了一段,先问过在场工人的意思。
“先按每月三千件估。”他说,“婴儿口水巾,六层纱布,采购价十三块八。能做吗?”
“先看规格和检测要求。光有层数,报不了准价。”
“为什么?”
“昨天按你发来的规格,材料暂估七块二,制造成本暂估十一块六。”杨叶宇说,“十三块八减掉这部分,只有两块二,还得承担检测、包装、运输和损耗。没有最终规格与合格样,这两块二不能先当赚到。”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算得慢。”杨叶宇说,“是这单我昨天就估过。”
“估过?”
“你昨天给的销售截图,我看了,四千七百件。退货原因还没给我。”杨叶宇说,“你想赶年货节,我们先倒排打样和检测。上家哪里没做好,也说清楚,别到货时才发现彼此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年轻人把平板收进包里。
“先做样。”他说,“规格表我补全,检测项目也一起列。样过了再签量产单。”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区里的座谈会。
主题是老工业区改造,来了二十来个人,坐在街道办三楼那间会议室,桌上摆着塑料名牌和一次性纸杯。
杨叶宇坐在最后一排。
大伯坐在第二排,代表杨氏。他今天穿了西装,领带打得比平时正。
前半场讲政策,后半场自由发言。
先是两家国企讲困难,然后是一个做物流的讲税收,再然后,主持的人点到杨氏。
大伯站起来。
他手里有稿子,念了两句,忽然停住。
“我讲个事。”他把稿子折起来,“前些天,厂里因为报价问题配合了一次核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关材料还在核。”大伯说,“旧底稿该补的,我们补;真实成本该交的,我们交。没有拿撤回说明当结论。”
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
“这事是我侄子办的。”大伯抬手指了一下最后一排,“杨叶宇,我三弟的儿子。他在外面做了五年审计,回来一个多月。”
杨叶宇坐在那儿,没动。
“我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大伯说,“我原来想着,卖厂算了,卖了干净。他不让卖。”
他把稿子重新展开,声音有点哑。
“我支持他。”
散会的时候,有人过来递名片,有人拍他肩膀。
杨叶宇一一接了,一一应了。
走到楼下,大伯跟上来。
“我今天这话,说得行不行?”
“支持我那句,我听见了。”杨叶宇说,“后面也得按您刚才说的办。”
“我准备了三天。”大伯说,“本来写了六页,念到第二页就念不下去了。”
“后面四页呢?”
“扔了。”
两个人站在街道办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
“叶宇。”
“嗯。”
“你二伯今天没来。”大伯说,“他说他下午有会。”
杨叶宇没接话。
十二月十四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工装棉衣,鞋上全是灰,进门先递烟。杨叶宇没接。
“我姓钱,做牛仔加工,厂在城南。”他把名片放在桌角,“一百二十台机,能动的不到一半。”
“你们参与过那份联合材料?”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把烟塞回烟盒。
“我们盖过章。”他说,“饭局上看了几张表,我就跟着签了。后来才知道,没有把前后材料看全。”
“谁叫的饭?”
“做涤棉的那家。”男人说,“他们说,杨家的价一开,明年大家都得跟着降。”
“你们信了?”
“我们不敢不信。”他搓了搓手,“杨总,我们一年加工八十万件,摊下来一件挣八毛。外面说你们整件报价又要降,我们怕贸易行拿你们的价来压加工费。”
“加工费和整件报价,不是一个口径。”杨叶宇说,“你把工序、用工和结款条件列出来,先看八毛怎么算的。中间商有它的成本,咱们也不能拿一个差价就当全是它赚的。”
男人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说,“可我没别的路。”
“改路得算投入,不能看见别人接一张直客单,就以为自己也能照搬。”
***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几家,也想找人把这事说清楚。”
“出头的事别找我。”
“那找谁?”
“先拿各自的真实数来,别再拿着别人的表就盖章。”
十二月十五日,商会秘书处来了个人。
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挎一个帆布包,进门先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单子。
“杨氏纺织,会费。”他说,“二〇二二到二〇二四,账上挂着十八万。请你们核一下。”
“谁签收?”
“单子我留给你们。缴费通知、收款账户都在后面。”他摸出一支笔,“核完再转。”
杨叶宇看了看那张单子。
“这三年的会费,为什么现在才来收?”
“以前没人来。”那人笑了一下,“今年有人提了一句。”
“谁提的?”
“这个我就不说了。”他把笔帽拔开,“杨总,交了吧。交了,好说话。”
“章程、现行名册、历次缴费记录,麻烦一起发来。我们核清再答复。”
那人把笔帽又盖回去。
“我回去找。”他顿了顿,“杨总,我多一句嘴。你们这半个月接的单,价压得有点狠。”
“我们没压价。”
“我知道你们没压。”他说,“可别人觉得你们压了。年底商会年会,你们最好别去。”
“为什么?”
“去了,坐哪儿?”他把包背上,“前三排都是老面孔。你们杨家,这些年在后头坐。”
他走了。
杨叶宇把那张会费单压在玻璃板下。
十二月十六日,傍晚,市一院。
爷爷靠在床头,左手还抬不起来。护工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一圈一圈不断。
“厂里怎么样。”
“不死。”
爷爷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
“名声。”
“什么。”
“名声是借来的。”爷爷说,“借了要还。”
“还什么。”
“还人情。”他闭上眼,“你今天让人服了,明天就有人来讨。”
“我不欠谁。”
“你欠。”爷爷睁开眼,“华昌怎么说,是它的事。你既然把价摆出来,就得让人知道,你靠什么做得下来,不能只让人听一句杨家又要抢生意。”
杨叶宇没说话。
“你二伯那边,也在记账。”爷爷说,“他记的不是钱。”
“是什么。”
爷爷没答,抬手挥了一下,让护工把苹果递过来。
“回去吧。”他说,“账要做平。人情也是账。”
十二月十八日,董事会。
议题三个:年会预算、设备处置、人事。
前两个过得很快。到第三个,二伯开口了。
“我提个人事。”他把一份材料推出来,“叶宇回来一个多月,做了不少事。我建议,给他挂个副总,分管生产。”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大伯抬头:“分管生产?”
“他懂机器。”二伯说,“三号机那事,全厂都服。”
“销售呢?”
“销售还是我盯。”二伯说,“他一个人管太多,累。”
杨叶宇坐在长桌末端,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遍。
“二伯。”
“嗯。”
“这个副总,有没有签字权?”
“十万以下。”二伯说,“十万以上,报董事会。”
“我现在签多少?”
“你现在的授权是五十万。”二伯笑了一下,“降了。”
“岗位调整可以谈,权限降低也得连责任一起写。”杨叶宇把材料合上,“十万以上报谁、多久批,急修和已批订单怎么走,先写清楚。”
二伯的笑僵了一下。
“你同意?”
“写清楚后,我接生产。”杨叶宇说,“另外,分管范围里的原始合同、验收和付款记录,要能按流程查阅。只给一张汇总表,我没法对成本负责。”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二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加。”他说,“法务把权限表一并修。”
散会后,杨叶蓁在走廊里叫住他。
“你为什么同意?”
“副总比没有名分好。”
“他这是把你架起来。”她说,“生产端最脏最累,出了问题全是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杨叶宇停下脚步。
“叶蓁。”
“嗯。”
“我不知道你爸想试什么。”他说,“但生产责任既然交给我,资料和审批不能留空。否则以后亏了,只剩一句你当时也同意。”
杨叶蓁没说话。
“我不争。”他说,“我要的是看原始合同。”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头。
“你现在说话,比我爸管用。”
“这不是好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提醒你。”
十二月二十日,直播间的数字变了。
杨叶霖把补光灯撤了,改成一部手机架在车间,拍机器、拍布、拍老周头的手。
第一天卖了两千三。第三天卖到七千八。
“我一个人干的!”他冲进办公室,把手机怼到杨叶宇脸上,“七千八!一天!”
“退货率多少?”
“……百分之九。”
“投流多少?”
“四百。”
“七千八是成交金额,不是件数,不能拿它直接当利润。”杨叶宇说,“九个点是以前批次的退货率,今天这批还没结完。货款、平台费、运费、退款和四百投流分开记,等结算后再看赚没赚。”
杨叶霖脸上的笑垮下去。
“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
“车间拍得清楚,比以前一味喊便宜好。”杨叶宇把手机还给他,“这个方向留着,账也跟上。”
杨叶霖愣住,然后笑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叶宇,我在这个厂里干了七年。”他说,“头一回有人夸我镜头架对了。”
“以前没人看。”
“对。”杨叶霖把手机翻过来,“以前没人看。”
十二月二十二日,程知微来了。
她没上楼,站在厂区里,看那排新装的装卸灯。
“复核结果下来了,原先暂停的两千八百万未用额度,批准恢复其中一千万。”她说,“原来已用的五千二百万另按还款安排走。新增用款要逐笔满足条件,不能把额度当现金余额。”
“定价呢?”
“客户经理发的方案里写了,按这次审批结果执行。你有异议,签之前提出。”
“文本我看过,提前还款条款还有一处要核。”
“提前还款那条?”
“昨天送来的是待签文本。我提议把提前还款费用从百分之一降到千分之五,尚未确认。”杨叶宇拿出标注稿,“有批复和双方认可的定稿再签,我不会在你签过的纸上偷改。”
程知微看着他。
“意见客户经理已经收了,我带回去核。”
“那今天先不签有争议的版本。”
“对。金额小,也得写清。”
她接过合同,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一下就没了。
“杨叶宇。”
“嗯。”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杨家那个会算账的小子回来了。”她说,“这句话,一半是夸,一半是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得罪过谁。”她把合同夹进包里,“江城这地方不大。你一个月得罪的人,比别人一年得罪的多。”
“程知微。”
她停住。
“你今天来,是送合同,还是送话?”
“都送。”她没回头,“合同是公事。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那我记下了。”
“记什么?”
“话记着,合同也按定稿走。”杨叶宇说。
她走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
厂里在发年终的米和油,一人两袋米一桶油,堆在食堂门口。工人们排着队,队伍从食堂一直排到车棚。
老赵从门卫室跑上来,气喘。
“小叶。”
“嗯。”
“门口停了辆车。”
“什么车?”
“黑的。挺长。”老赵咽了口唾沫,“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笑眯眯的,问你在不在。”
杨叶宇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姓什么?”
“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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