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共享工厂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陆铮打来电话。

“杨总，考虑得怎么样？”

“股东听过汇报，按目前这份条件，不接受控股收购。愿意谈具体业务合作，债务争议另外处理。”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们的意见，麻烦书面发过来。”

“已经盖章，今天送。”

“好。”陆铮说，“我记下了。”

杨叶宇放下手机。窗外一点小雪落到水泥地上，很快化了。大伯签过的答复放在桌边，下面压着另一份方案，不到四页，改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

二〇二五年一月三日，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工序。

城南做牛仔的钱老板，城北做童装的孟老板，做毛巾的、校服的、酒店布草的，还有两家小批量出口厂，一共七家。大伯坐在边上，二伯没来。

“先试一批，再谈投钱。”杨叶宇把红笔盖好，“这不是七家的机器搬进一个门，是把能合用的工序、采购和排产接起来。”

白板上四个框：织造试样单元、后整理、裁剪，以及质检与仓储协调。不是每一种产品都能从头到尾共用一条线，不能因为都叫纺织，就把不同的机型和工艺算成一样。

孟老板问：“我自己有六十台机，为什么还要来？”

杨叶宇把他昨天提供的一张小单测算投出来。

“三百件，单独调机和最低后整理量占了大头。你们核下来单位制造成本二十三，我们合并同工艺批次，暂估十九。差的四元，只对这张单，不拿它乘你一年全部八十万件。”

“平台收多少？”

“这张按约定的十九元加工结算基数，加收百分之六服务费，一元一角四。你这里的合计二十元一角四，暂比原方案少二元八角六。报价里列清哪些包、哪些不包，样和成本都核过才能定。”

做毛巾的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量不够拼呢？”

“不承诺同样的价。谁临时插单，多出的成本谁承担。不能拿别人的正常订单补。”

采购另列一张表。杨氏八百吨，七家合计一千五百吨，都是按历史数据估的年需求，并非已经签下的保量。

“合起来不等于所有纱都能一起买。成分、纱支、质量要求先分组。”杨叶宇说，“谈到的价格、折扣和平台费用都公开。我们争取降三个点，其中两个点给采购方，一个点覆盖平台服务。没有谈下来的，不先写进利润。”

钱老板把帽子放到膝上。

“你们采购总监那三个点，查不清；我们又来给平台一个点？”

“所以这个点做什么、给谁、对应什么服务，都写出来。你们能自己买得更好，可以不参加这一批。”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表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想把一条暗的路，换个名字再走一遍。”

下午才谈主体和投入。

叶蓁查过拟用的公司，发现名下已有一家二〇二三年设立的服务企业。叶宇记起自己在上海签过设立文件，后续没有开展业务。要承接共享工厂，仍须核主体、税务、出资和历史责任，再修改名称及经营安排，不能因为留着一张执照，就当今天什么手续也不用办。

“先尽调这家主体；不适用，再另设。”她把清单发下去，“今天签的是筹备协议。”

拟注册资本两千万。杨氏拟以符合出资条件的设备等认缴一千二百万，占六成；七家合计现金认缴八百万，占四成。场地使用另签租赁，不把租来的一段场地也作产权投入。各家出资额度按实际认缴确定，不强求均摊。

前三年利润拟优先留存改造设备，后续分配仍按章程和决议执行。各家还要选监督人员，保留订单、资金和关联交易的查阅渠道。

“你们持四成，怎么换掉一个六成股东派来的负责人？”孟老板问。

“不靠按七家的人头数假装过半。”叶蓁说，“任免、关联交易回避、重大事项表决和违约救济，要在章程里写。筹备阶段先把这些谈清，不能只给一句可以罢免。”

一月四日上午，叶宇下车间找老周头。

“机器还在这儿，人也还在这儿？”老周头问。

“设备产权和用工会分别办。没办完之前先做委托试产，劳动关系不偷偷换。排产你提建议，生产、检验和交货的责任人都写明。”

“谁来了都能让我插单？”

“不能。订单先进同一张表。特殊调整，留原因和批准人。”

老周头擦了擦机脚：“那就别让客户站旁边喊快。”

“你可以请他去会议室等。”

工价也重新核。基本工资、加班、岗位津贴照制度，合格产量奖励另列。不是按一米两分，就可以买下所有夜班。

当天下午，城北纱厂销售经理翻着分组需求表，问一年两千三百吨是不是保量。

“不是。先做三个月滚动订单，确认多少签多少。”杨叶宇说，“付款主体、额度和账期，逐批核。价格折扣按实际达到的量结算。”

“不保量，我不可能照全年量给折扣。”

“那把阶梯写出来。达不到的，我们拿不到；到了的，也别再另找一个口径扣回去。”

谈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只拿到试运行报价。没有四个点的奇迹，更没有凭一张个人股权证明，就换来全年的赊销。

一月五日，几家小厂陆续接到电话。

童装厂的春单暂缓，毛巾厂的印染排期被往后挪，两家出口厂得到的货代回复也变得含糊。是不是同一只手推动，暂时还没有证据，可几张预计回款表一起往后滑了。

一月六日，钱老板到办公室，帽子往桌上一放，先问有水没有。

“他们说，跟你们一起做，来年的订单和舱位都得往后排。”

“谁说的，留了消息吗？”

“有两通电话。我记了时间，没录音。”

“把已经明确改动的合同、通知留好。别把别人一句话，传成全行业的规矩。”

钱老板喝了半杯水。

“有三家动摇了。我也不是不怕。我那四十多人，下个月还要吃饭。”

“所以先别把厂房押进来。”

“我没说退。”

“我也没让你硬撑着证明不怕。”

一月七日，叶雯放寒假回来，行李没拆，先拿出学校那边复核过的纱布样。

一百一十八克，原来一百三十五。强度有变化，成本也变了，不能只凭摸着轻就给婴童客户发量产货。她把七版记录按顺序装好，检测和客户要求分别列在旁边。

杨叶宇看见最早那张被划满的参数纸。

“这些都留。别人要知道我们怎么改到这里，不是只看最后一块布。”

一月八日，第二次筹备会，七家来了六家。

孟老板坐在门边，翻了两页，便把笔搁下。

“我退出。现金凑不齐，原来的客户也不让我这么干。”

杨叶宇把他那份投入表收回来。

“你还没实缴，不涉及抽回资本。筹备费按协议核，已经共同发生的费用不能说没有；其余没有到账的钱，也不写成退给你。”

孟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不是针对你。”

“知道。普通订单以后能做，还是可以做。试产不用先入股。”

门关上，钱老板又要说自己补。杨叶宇先把那一栏划为待筹。

“额度缺了，就缩首期范围。借款也得有人真有钱、真愿意借，不能在桌上把口气算成资金。”

二伯恰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设备抵押清单。

拟投入的一千二百万设备中，三百万估值对应的部分仍在抵押范围。

“这个怎么出资？”他把纸放在桌中间。

叶蓁翻出尽调清单：“已经标了。未经核实抵押、取得必要同意并完成交付，不计实缴。先挑权利清楚的设备，金额不够就调整方案。不能让小厂把钱打进来，先替杨家解旧押。”

杨叶宇原先写过用首期资金解押的方案，后来被她划掉。那页还留在文件夹里，没有销毁成一个仿佛从未错过的答案。

“你手上有多少钱？”二伯问他。

“离职结算到账后，比刚回来宽一点，但没有三百万。我不拿个人股权再去许一笔还没批的贷款，替这张表填空。”

二伯看着白板：“缺钱，缺设备，还缺客户。你拿什么叫共享工厂？”

“先叫试运行。三家参加第一批，按现成工序做，不要求一开门就是一整套。”

大伯这时拿起笔。

“筹备协议，我代表杨氏签。最终出资、资产处置，另上会。”

他签完，没有再说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把两张名单放在一起：能投入的设备，能承担首批订单的人。

“先让这两张对上。”

晚上十点，杨叶宇查城西仓的原始入账价值。

共享工厂眼下用的是老厂现有场地。城西仓虽适合中转，权属和回购未清，不能写成一月一日已经腾空收回。

他沿着索引翻到一九九七年。账本纸薄，页格手画，蓝黑墨水淡了一层。四月那一段页码不连，第十一页附近有缺口，缺了几张仍要核原始目录。

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残着平齐的纸边，像被利器裁过。具体何时、为何裁，要看其他册和原始凭证，不能摸一次切口就算结案。

灯下还能辨出半行：“城西仓……作价……”

他没有拆线，把页码、缺口和前后账目一起拍照，编入待查目录。

叶蓁这时打电话来。她在找设备旧押合同，发现二〇一三年那格柜子的锁比旁边新。

“换锁记录我还没找到。”她说，“明早调阅，我叫行政保管员在场。”

“钥匙登记几把？”

“三把。我爸、大伯、行政各一把。先核实物和登记。”

杨叶宇把账本放平。柜锁换过，账页裁过，都不能证明是谁动的。可从此每一次开柜，总得有人留下真实记录。

“明早九点。”他说，“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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