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酒桌上的账

一月二十六日，下午，高铁进江城站，手机响了。

“杨总，回来啦？”电话里的声音很热，“我姓王，做日本单那个。明晚我做东，给你接风，李总、孙总都在，都是自己人，说说话。”

杨叶宇捏着手机，站在出站口。风里裹着雨点子。

“王总客气。”

“应该的。”王总笑，“做生意，没有隔夜的仇，只有喝不完的酒。”

他应了这个局。推不掉，也想看看，对方会怎么摆这张桌子。

当天下午他先回了厂。磅房的单子核完，苏北的新纱进了库。老周头在车间门口看他一眼。

“黑了。”

“佛山日头毒。”

“布样呢？”

“带回来了。”杨叶宇把帆布包递过去。

老周头掂了掂：“就这？”

“就这。”杨叶宇说，“能不能省到五百万，要等试样和全量核价。现在先值一张新的询价表。”

老周头把包拎去库房，回来问他：“明天的单子紧不紧？”

“不紧，按排产走。晚上我有个局。”

“谁请？”

“欠咱们货的。”

老周头“哦”了一声：“那酒得喝慢点。欠钱的人请你，杯里都是话。”

一月二十七日傍晚，他出门赴局，路过门卫室。

老赵正在擦搪瓷缸，头也不抬：“喝酒去？”

“有人请。”

“请客的酒，一口一个数。”老赵把缸子扣在桌上，“记着数回来。”

他应了一声，走出十几步，身后又跟上来一句：“叶宇。”

“嗯？”

“查账的事，哪天查不动了，来门卫室坐坐。”

杨叶宇回头。门卫室的窗，已经关上了。

七点，老城区，老酒楼二楼包间。

去的路上他就有数：这种局，怕的不是酒，是桌上只有一本账。

包间外是停车场。他挨个看了车牌，三辆车，三个区。最后到的是一辆黑色轿车，下来的人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挽得很整齐。

周百通。

杨叶宇在车里多坐了三分钟，让周百通先上了楼。

包间里四个人。圆桌，转盘。他被让到靠门一侧，周百通替他拉开椅子。

王总坐主位。李总在他左手，做欧美线的，金丝眼镜。孙总做中东线，话少，腕上一串木头珠子。周百通冲他笑得很熟。

“周总监也在？”

“我给三位老总跑跑腿。”周百通笑着说，“杨总的大事，总得有人作陪。”

落座，上茶，泡得极浓。周百通提壶给他续水，手很稳。

“叶宇，”他压着声，“今晚话少说，酒少喝，账多记。”

“周叔提醒我？”

“我提醒所有人。”周百通笑着直起身。

菜是提前配好的，白切鸡，烧鹅，酿鲮鱼，样样硬，几乎没人动筷子。转盘转了一晚上，烧鹅原样转回去，菜只少了两只虾饺。

“杨总年轻。”王总举杯，第一杯就是白的，“共享工厂的试运行你推起来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服气，先干为敬。”

杨叶宇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先动筷。

第二杯是李总的，敬他“敢跟三家老行叫板”。李总每喝一杯，就摘下金丝眼镜擦一遍。第三杯是孙总的，没有词，就是举杯，珠子在腕上转了一圈。

周百通第四杯：“都是自己人，叶宇，三个老总的分量，你掂量掂量。”

王总又满上一杯，声音放缓了：“你爷爷当年带我们七个跑广交会，睡火车站，一人一件军大衣。杨家的情分，我王某人记到今天。”

“情分记着。”杨叶宇说，“账另算。”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四次敬酒，叶宇只抿了最初那一口。他把杯子向外推了一点，换成茶。王总看见了，没有立即说话。

第五杯是王总的，敬他父亲。杯一到手，话就重了：“你爸要是还在，看见杨家今天这样，夜里都睡不着。”

杨叶宇端起茶杯：“父亲的事，我记着。酒我不再喝。”

杯子还没放下，账册先上桌。

三本账三种样子。王总的是硬皮本，钢笔字，一笔一划。李总的是打印装订，页脚有编号。孙总的最薄，一个信封装着，几页手写流水。

王总拍出一本：“杨总，我给你交个底。共享工厂刚试，我手里就有几笔客户开始另问价。按去年量估，一年可能少八百万的货。这本账，每一笔我都记着。”

李总跟着推来一叠报价单：“欧美线，平台报出去的价比我低四个点。这四个点是谁让的？是你让的。客户拿着你的价跟我谈，我的利润就得让。”

孙总最后开口，就一句：“平台往后接出口单，先在我们这儿报备，抽两个点。这事就翻篇。”

说完他就往后一靠，珠子在腕上转，眼睛看着转盘。

菜凉了，转盘再没转过。周百通起身把烧鹅转到杨叶宇面前，给他夹了一块。

“吃点东西垫垫。”他说。

杨叶宇夹起来，闻了闻，放回了碟子边。

叶宇把三件事分别记下：预计减少的营业额、报价差、拟抽取的服务比例。三个口径不能相加，却指向同一件事——他们想在平台前面再放一道收费的门。

第六杯来的时候，一页纸推到了他面前。

《战略合作备忘录》，三条：平台出口单统一报备；坯布采购优先走三家渠道；杨氏对三家让利不少于百分之三。

落款空着，等他签。

他把备忘录拉到灯下，逐条看，没有拿起旁边的笔。

“第一条，统一报备。报备处设在哪，收不收费？”

没人答。

“第二条，采购优先走三家渠道。上周断的供，算三家渠道哪一家的？”

还是没人答。

“第三条，让利百分之三。”他把纸往回推了半寸，“让出来的钱，进谁的账？”

王总把他的手按住了：“杨总醉了。”

“喝了这杯，就当签了。”王总又满上，“杨总，给个面子。”

“面子给完了。”杨叶宇说，“账还没对完。”

“对什么账？三本都在这儿。”孙总开了口，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对完，才算数。”杨叶宇说。

“三本账不都在你眼前？”

“没看完。”他站起来，“失陪一下。”

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又到门外透气。过道有人端着汤盅等出菜，包间里的话被门隔成一片低声。

回来时，王总那份材料摊在最后一页，是他自己拿来展示行业往来的摘要，不是叶宇擅自翻出的完整账本。

一笔对李总公司的应付，三百八十万，账龄两年。李总先前拿出的往来摘要中，也有同名对象的应收。金额相近，还不能直接证明是同一笔。

酒又满上。第六杯。

王总的笑还挂在脸上，李总的眼镜刚擦到一半。

杨叶宇端起来，没喝，停在嘴边。

“喝之前，我讲一笔账。”他说，“王总，您列的应付，和李总刚才列的应收是不是同一笔？要说一起替平台担采购信用，先把各自的信用口径说清。”

包间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王总的杯子停在半空。李总的手指从账本上抬起来，慢慢转向王总。孙总的眼睛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个来回。

“杨总喝酒喝出幻觉了。”王总笑，笑声发干。

“三百八十万，账龄写了两年。”杨叶宇说，“是不是争议款、到没到期，我不知道。但您想替平台把采购渠道定死，付款保障也得能让我们核，不能只让我们认你们的资源。”

李总端起茶，抿了一口，笑出了声。

“老王，”他说，“结账的事，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这一回擦了很久。

“杨总，”李总把眼镜戴回去，“你这双眼睛，比你爷爷的算盘厉害。”

“不是眼睛厉害。”杨叶宇说，“是你们自己把账拍给我看的。”

孙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今天晚了。”他看了杨叶宇一眼，“杨总，酒量不行，账倒是清楚。”

王总把备忘录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

“三百万。”他忽然说。

“什么？”

“你那个平台，我出三百万入股。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王总看着他，“这是我能开的最大的价。”

“王总，”杨叶宇说，“增资还是老股转让、多少钱换多少权利，按正式方案谈。平台还在筹备，权限和治理都要写清，不能您今晚出一个数，我就替各家答应。”

“杨总，”王总说，“年轻人都像你这么算账，生意就没法坐下来谈了。”

“坐下来谈的是账。”杨叶宇说，“不是酒。”

局散了。孙总先走，李总第二，王总送到门口，跟每个人握手，手劲很大。

握到杨叶宇的时候，王总多说了一句：“杨总，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做了一百年的布。你才二十七。”

“那更该把不同合作的账分开。”杨叶宇说，“该付的服务费我认，不做服务只占一个入口的，我不能替其他厂认。”

送到门口的时候，王总跟周百通咬了几句耳朵。周百通的头点了三下，点得很慢。杨叶宇假装看墙上的价目表，把这三下点头记进了账。

他走到门口，周百通又追出来。

“杨总，今晚话太硬。三家不点头，后面办事难。”

“他们要的是哪项具体服务，把方案发来。不能拿一个印象替所有条件盖章。”

周百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先按掉。屏幕上的名字叶宇没看清，也没凑过去看。

“陆总那边，也在问今天能不能谈拢。”周百通终于说。

“哪个陆总？”

“鼎晖的。圈子就这么大，他关心杨家，不奇怪。”

“关心什么，出席了谁，哪些材料给过谁，请您写个业务说明。”

“吃个饭也要说明？”

“今晚谈了排他采购和收费，还涉及股权。您以杨氏总监身份在场，至少得让公司知道替谁说了什么。”

周百通把手机收回去，没答。

叶宇出酒楼，站到门柱旁。陆铮与这场饭局有没有进一步安排，还不能由这一句话推定。可周百通一直居中介绍，什么消息从杨氏出去、什么条件又被带回来，已经值得单独核。他给老周头发了条消息：明早三号机照常，新纱先上急单。

老周头回了三个字：晓得了。

他又给杨叶蓁发了一条：备忘录没签。席间只看了几份往来摘要，原件没拿到。明天先核三家的公开登记资料，另请周总监补今晚的业务说明。

这回隔了很久，回来两个字：收到。

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喝酒了？”

“喝过一点，没开车。”

司机没再多问，把窗开了一条缝。叶宇靠着椅背，才发觉肩膀一直绷着，慢慢放下来。

酒楼的招牌从车窗里退过去，一个字忽明忽暗。

他在备忘录上补下明天要核的几项，保存，扣好手机。到了路口，车灯一转，那块招牌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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