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去佛山

一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半，他在门卫室门口被老赵叫住。

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两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塞进他的帆布包。

“车上吃。”老赵说，“这趟去得远，别空着肚子。”

“我出过。”

“知道。也别空着。”老赵把袋口扎紧，转身回屋。

七点二十，高铁。

杨叶宇的包里三样东西：一本账，一叠布样，一把卷尺。广州那次带回订单，这次要带回一条能核的供应链。检票时他掏出证件，包里的布样滑出半截，他先扶好，才过闸。

这段路让他想起五年前离家那趟夜车。那天坐的是夜车，没有回程票。今天这张，来回都是定好的。

车开了。窗外先是江城的雨，后来雨没了，天灰着灰着就亮了，再往南，田是绿的。

五个半小时，他看了很多次表，也翻了很多次账。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此行只要一个数——面料直采价。

想了想，又补了半行：顺带看一眼，三家贸易行的手，往南伸到了哪里。

包放在脚边，布样用硬纸板夹着，压得平整。

邻座是个五十来岁的中间商，一上车就打电话，讲的全是布。挂了电话，杨叶宇问他：找厂，是找门市还是找厂门？

那人上下打量他：“找门市的是买布的，找厂门的是做布的。你要做布？”

“我要知道布是从哪儿出来的。”

“那你得闻得惯水。”那人笑，“别只看门市。开没开工、接什么活，自己去问，街上说的有时也只是去年的消息。”

下午一点，佛山。

出了站，日头是有分量的那种，晒在脖子上有温度。他站在广场上把外套拉链拉开，犹豫了一下，没脱。

旅馆在城中村里，提前订的，一晚八十八。房间在四楼，窗对一条巷子，巷子里晾满衣服，滴下来的水在墙根积了一线。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细，过了半天才热。他洗去手上的车厢灰尘，把沾湿的袖口往上挽了一道。

他放下包，下楼，沿着巷子走到大街上，走了一个钟头。

不看景，看店。五金店，布行，辅料店，快递点，招牌上一路都是“纺织”“印染”“制衣”。他掏出本子记，记满三条街。

晚上在大排档吃煲仔饭，十五块，锅巴很硬，他吃完了。隔壁桌四个人喝啤酒，讲的还是布：这批纱涨了，那家染厂又停了。

“江城的厂圈在墙里。”他在本子上写，“这里的厂长在街上。”

回旅馆，隔壁麻将响到十二点。他给老周头通了个电话。

“排产呢。”

“平着呢。”老周头说，“你睡你的。”

“三号机明天换纬纱，让小刘上手，你在旁边看着。”

“晓得。”老周头顿了顿，“杨总，你那边的水，喝得惯不？”

“还没喝水。”他说，“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找早茶。

茶楼在市场旁边，七点已经坐满。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进去，一个阿婆端着茶壶从他身边过，看他一眼，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指了指里头的空位。

他坐下。一壶普洱，两件点心，十二块。点心蒸得软，一口下去，舌尖被热气烫了一下。他想起江城食堂刚出锅的豆浆，又喝了一口茶。

邻桌三个老人讲粤语，语速快，他一半靠猜。猜得出他们讲的是哪个厂这个月开几天工，哪个老板又躲去哪儿了。

墙上的小电视放着粤语新闻，他一个字听不懂，但反复听见一个词。他问店员，店员说：染厂。江南片又有染厂关了。

他记下厂名和报道时间，旁边写：停产原因待核。关了门，未必是可以便宜接的机会，也可能有自己承担不起的事。

他听了一个钟头，把茶喝淡了。

八点半，打车。

染厂在二十多公里外的乡道边上。司机不肯打表，开口六十，他给了。

司机一路讲：前年这条路上有十七家染厂，现在数得出来的还有九家。

“为啥？”

“环保卡一道，行情卡一道，账期再卡一道。”司机说，“三道卡，卡死的都是老实厂。”

“那不老实的呢？”

“不老实的活得久，睡不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找厂，是收厂还是救厂？”

“看账。”杨叶宇说，“先找能稳定做货的。”

司机笑了一声：“江城来的，都这么说。”

车到之前，他先闻到的是水。

乡道边一条水沟，水面不宽，水色发暗，风里有一股潮气。哪家排的、是否合规，他站在沟边看不出来，先把附近厂区的公示信息记下。

他沿沟走了两百米，找到厂门。铁门半开，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

“师傅，我找你们老板，谈点布的事。”

“老板不见人。”老头眼皮没抬，“你哪里的？”

“江城，做面料的。”杨叶宇从包里抽出一张布样，从门缝递进去，“你们经手过的这批布样，我想核一下工艺和报价，之前给办公室打过电话。”

老头把布样接过去，捏了捏，凑近看了看，重新打量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讲了几句方言，挂了。

“进去坐。老板娘出来跟你讲。”

他进门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多说了一句：“后生，留个电话。老板哪天回来，我让老板娘打给你。”

杨叶宇把号码写在布样的纸袋上。

等人的空当，门卫领他到接待处。他沿允许走的通道看了看，没有自己进锅炉和机台区域。

定型机开着一台，机身擦得亮。布轴盖着雨布，下面有积水。他记下要核的设备、供汽和存放条件，没从布上的潮气断出开工日期。

他在本子上记：设备台账、能源账、入库记录。三个问号，等对方拿资料再填。

墙外一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码着空染缸，叮叮当当，一路响远了。

老板娘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染料点子。她出来先看布样，再看他。

“这个单，多大？”

“先看你们能做什么，再核三个数。”杨叶宇说，“同工艺的加工费，现结与账期价差，加上到江城的物流和检验。”

老板娘报了三个数。

按她给出的初报价，一项同口径加工费比现有外协低些。但还没做试样，坯布、辅料、损耗和运费不全，不是拿这一项就能说整条直采省了十一个点。说到账期，她的声音低了些。

“九十天起。”她说，“行里都这样。”

“缸差怎么验？用哪份标准、哪个封样？”

“分批做，按确认的样和检测要求验。现场看着近，不代表大货没差。”

“先把方法、条件和争议复检写明。试样过了再谈大货。”

“做得到，慢。”她说，“急单做不到。”

“慢可以，花不行。”杨叶宇说，“色差赔的钱，比我省的染费贵。”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行里的人。行里的人进门先压价。”

“现结如果能减轻你们垫资，我回去算一次可承受的量。”杨叶宇合上本子，“没付出去的钱，先不当我已经有的谈判条件。”

“我今天买不动你的产能。”他说，“我回去把账算平。算得平，再来。”

“算账要几天？”

“三天。”他说，“账在江城，人不搬不行。”

老板娘把布样还给他，忽然多说了一句：“上个月也有人来，说要包销我们全年的货。我老公没敢应。”

“为什么没敢应。”

“包销的钱先给三成，剩下七成挂账。”她说，“七成等到交付后才结，我们垫不起。还要查包销方的回款和担保，不能只看一个总量。”

杨叶宇看了她两秒。

“这笔你老公算得清。”他说。

“他就是算得太清，才躲出去的。”老板娘说完，转身进车间去了。

“他躲哪儿去了？”杨叶宇朝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

“谁知道。”老板娘头也不回，“躲债的人都这样，人不见了，账还在。”

他从厂里出来，又沿那条蓝色的水沟走回去。走到头回头看了一眼：水沟，铁门，半停的定型机，都晒在冬天的日头底下。

路边小店吃了碗粉，七块钱。店老板问：北方来的？他说江城来的。店老板“哦”了一声：那边厂多。

晚上他没去大排档，在巷口吃了一份肠粉，五块钱。摊子旁边是裁缝铺，一台老式锁边机在响。再过去是洗衣店，招牌上写“工衣染返”。

他在本子上记：这里的布，坏了有人修，旧了有人染。

回到旅馆，他把两块布样送出快递，另把批号照片发给叶雯。她手里也有同来源的留样，两人先核编号。

“哥，那块深蓝我拆了。纬密测值和送样单有差异，原因还不能说是换过纱批。”

“看得出来？”

“摸着不一样只是线索，得测。”她说，“大货前核原料批次和工艺。不同批次分开标识，不能一混就说是同一块样。”

“锁。合同里加一条，批号混了，整批退。”

“你要是这么说，人家觉得你不懂行。”

“那我说哪句。”

“说：分批染色，分批交货，我按批验。”叶雯说，“一样的意思，行里的话。”

他又给杨叶霖打了个电话。

“把三家贸易行这两年的面料转手报价，按品号列给我。”

“什么时候要？”

“明早七点。”

“你不是准备买早班车？”

“行程延了一天，我先改票。明天还在这边，七点能看。”

睡前他给程知微发消息：今天看了加工厂，试样还没定。你那边方便时再回。

发出去后，他没有再打电话。她交接了工作，不等于连自己的生活都要向他解释。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趟早茶楼，还是那个位子。这回他自己会拿点心了。阿婆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走的时候，他用生硬的粤语说了句“唔该”。阿婆笑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后生仔，学得快。”

“做生意，得学。”

阿婆给他续了一杯茶：“学得会话，学不会话里头的东西。慢慢学。”

十点，他把回程改到明早六点，改签确认后又发给行政。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那条水沟。水比前天浅了一指，露出来的沟底是一层蓝泥。

沟里的水位比前两天低。天气、排水或别的原因，都可能影响它，不能拿这一指水当工厂现金倒计时。他在本子上添了一个待问项：当前现金和节前停工安排。

回旅馆的路上，他在昨天的肠粉摊又吃了一份。摊主认得他了，多加了一只蛋。

“天天吃？”

“吃到回江城。”

晚上回到旅馆，他摊开账本算：按现有几张可比报价，扣掉暂估运费、检验和损耗，某些批次可能省九个点。若六千万采购盘子都适用，才会到五百四十万；眼下既没全量比价，也没完成试样，这个数只能留在情景测算里。

再核那家染厂：利用率不高，设备与环保手续尚需查验。能不能用现结换来稳定的加工，得看真实成本和履约，不看机壳亮不亮。

他算到十一点，笔尖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回来谈。

底下列了三件事：锁批号，压缸差，核账期。列完，笔停了停，又加了第四件：查一查，那个说“杨家的单接不得”的人，是谁。

手机亮起，是厂方发来的补充消息。

原来接待的老板娘核过他的需求，愿意安排试样。另一条却让他停住：先前有江城中间商问过同样的深蓝批次，还提醒他们，杨氏的信用有问题，收款不要走正常业务流程。

她没给出可核的来电身份，只问：“你们付款主体和授权，能先发来吗？”

“可以。只按合同打约定的公司账户，不给私人另转一笔。”

他把消息原样留存，发给叶蓁核。有人传话不奇怪，内容是否真实、是谁传的，仍缺证据。不能因为正好来自江城，就把它认成某一个人的声音。

他在行程表上加了一项：复核供应商收款与经办授权。

明早六点的车，他定好五点闹钟，把手机接上电。包里的布样还没变成一笔便宜的采购，桌上却多了一条需要带回去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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