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地块暴涨

二〇二六年二月三日，七点二十。

杨叶宇刷着牙，手机响到第四遍。他含着泡沫去接，听见杨叶霖在那头喊：“叶宇，你看新闻！三号线！”

他把水吐掉：“哪一份公告？”

“规划公示，官网刚挂。西门那边，有站。”

共享工厂已经运转了一年。

起步那次承兑缺口，最后由董事会批准的六百万元股东短借补上，大伯和二伯各出三百万，借款与原有股权分开记。没签那笔七天高息的过桥，也没让程知微卖房担保。钱到账时，叶宇松了一口气；到下一次付款日前，肩膀又绷起来。

一年里，预估的量并没有全变成订单。有批货返工过，账期重新谈过，加入平台的厂也有退出的。几次账上刚宽一点，就要先还欠款。城西仓的权属材料，到今年一月才走完核验与回购衔接，十二亩地，和老厂这三十亩，各有自己的卷宗。

商会三月那次历史资格核查也没有当场恢复席位。原件、用印记录、退出手续，仍在往来补充。那份写着“待核”的回函，叶蓁一直压在文件夹里。

他原以为规划消息下来，至少能少等一件事。

八点到西门，才知道等在这里的人，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公告打印件贴在墙上，透明胶没封严，风一吹，下角就抖。有人说出口就在门边，有人说整个厂都要拆。老赵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叶宇先拍下公示编号，打开官网附图。

拟设站点在西门外，线路、地下结构和控制范围几种线挤在一起。图上没有写“杨氏三十亩全部征收”，也没有写围着这几道线就一律不能生产。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停住。公示图能看大概，不能拿手指量出一个精确的可售面积。

“找测绘，把权属界线叠上去，再问清当前审批阶段。”他对叶霖说，“别先往号上发拆厂。”

叶霖收起手机：“可有人已经在说十二亿。”

“谁给的书面条件？”

“还没有。”

九点以后，电话一个接一个。

六亿八，八亿，十二亿。有人要净地，有人只说帮忙找买家；有人说包税，问到解押、搬迁和安置，便说见面谈。

叶宇把号码和条件记在一起，没有把最高的一声报价直接写进资产表。

十二亿，确实是账面八千万的十五倍。

可八千万是这块老厂土地的账面数，不是交易保底；十二亿是附着许多前提的口头意向，也不是银行里的钱。能否变更用途、地上建筑怎么处理、哪些权利受限，还没有一项能靠地铁站三个字自动解决。

十一点，门口来了两辆车。

几个人围着公示图拍照，其中一个要进厂，老赵把登记本推给他。

“找谁？”

“看看地。”

“先预约。里面还在做货。”

那人说卖不卖不是门卫说了算。老赵把搪瓷缸放到窗台上，指了指登记本：“那也先按这个来。”

叶宇在二楼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收到的每一个大数字，都不如门口那本旧册子沉。

下午三点，鼎晖的同城件到了。

函里援引主协议第九条第二款，称核心资产规划条件发生变化，存在控制权变更风险，要求启动提前履约程序；又把截至目前的经营表现列作理由，要求十五日内回复。

后面附了一份计算表：净资产三点二亿，七折，二点二四亿。

叶宇给叶蓁打电话。

“他把二〇二七年的考核提前了？”

“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她说，“年度净利润承诺看二〇二七年。现在这封函主张的是另一条提前安排，触发事实有没有、条款怎么适用，都还要核。”

“不回就等于卖？”

“那是他函里的说法。我们要按时答，不能放着；但一封函，也不能替我们签股权转让。”

四点，法务办公室。

主协议第七页，关于一致行动关系的文字被划了出来。叶蓁把股东名册放在一边，又放了一张已经发出的核实清单。

“有没有新签、解除，先请相关股东书面确认。别看某人持股超过五个点，就直接说他一定触发了这一条。形成什么关系、是否足以改变控制，要看事实。”

叶宇翻到附件。第六页，还是缺。

“缺的这页不能用一句‘不影响’盖过去。涉及什么，得继续索取。也不能因为少一页，就宣布整份协议作废。”叶蓁说。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对方的函写得像结果，他们手里的每一项，却还得回到条件。

五点多，叶宇去看爷爷。

这一年老人有过几次反复，近来又因并发情况住院。床边比冬天刚来时多了一把椅子，叶宇坐下，把公示图缩小给他看。

爷爷没看清，右手在被面上慢慢挪。

“地？”

“规划公示了。还没卖。”

老人攥住他的手，没有说别的。叶宇也没许一句无论如何不卖。以后真有必须搬的那天，他得带着路来，不是只带一句誓言。

晚上七点，公司相关负责人和家族股东碰面。正式决策还得依各自的权限和程序办，今天先把条件摆明。

二伯把一份意向资料推过来：“十二亿三，要求交净地。再拖，价未必还在。”

财务总监先问：“谁负责搬？职工怎么办？抵押怎么解？”

“可以谈。”

“那就别先当成十二亿三已经到手。”叶宇说。

他没有拿一套速算税式压住整张桌子。扣除凭证、交易结构、土地用途和政策口径没核齐，税费就只能由专业人员分别测。买土地与买股权，也是两套条件，不能随手换个名称，税和债便都没了。

“要一张资金闭合表。”他把空表放到中间，“售价，税费，解押，搬迁，职工安排，生产停多久，谁垫过渡款。每一项写谁确认，什么时候能付。最后剩多少，才能谈还债。”

“你还是不想卖。”二伯说。

“我不想拿最高报价减一笔最小成本，就说所有人都有出路。”

财务把当期债务清单拿出来。总额仍在九点七亿左右，项目到期日和担保各不相同，不能拿两年前的总数不动地抄过来，也不能指望所有债权人都愿意等土地款。

鼎晖所用的三点二亿净资产，另有一张桥接表：资产十二点九亿，负债九点七亿。老厂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能把几项厂区经营资产相加，就当整个集团的净资产。

叶宇指着一项：“华昌这笔，六千三百万是净额？”

财务点头：“计提之后的账面数。停业，不等于已完成清算，但回收明显有风险。”

“凭据、担保、追收记录，明天一块调。不能每年照一个比例提完，就当事情过去。”

二伯说：“你想把净资产调低？”

“想把它核实。该减值的减，真实债务也不能漏；地的规划变化怎么估，要看估值基准和协议，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一项。”

“七年采购的九千八百万呢？你不是一直在查？”

叶宇看了一眼叶蓁。

“那是按一个年度采购盘子和三个点推的粗数，还不是查实损失。年份、品类、账期都得一笔笔对。不能因为拿它来挡收购，就提前把猜测叫证据。”

二伯把那张意向书往前挪了一点：“二月十八号，很快。”

大伯终于开口：“回复函按时发。交易条件先核。专项核查由公司正式聘所，范围、预算、报告给谁用，一起定。”

“卖地呢？”

“今天不签。”

散会后，杨叶霖在楼梯口追上来。

“叶宇，二伯刚打了个电话，说可以签了，价格按你说的。”

叶宇停住：“给谁？”

“像是叫陆总。我没听全。还说什么小的，他来办。”

“你只记确实听到的。别往后补。”

楼上传来关门声。叶宇抬头，看见二伯走到平台，把手机放进衣袋。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回办公室后，叶宇给叶蓁加了一条：请各股东确认是否已有与第三方签署、待签或授权的相关安排。

这一次，不能等别人的意向书变成自己的既成事实，才想起问谁握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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