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反履约

二月四日，夜里九点，叶蓁把联名书看到第二页，拿起笔。

“九千八百万，删掉。”

叶宇坐在对面：“留测算说明呢？”

“单独留核查底稿。不能把粗估写成已经被谁拿走，更不能写成公司欠每个职工二十二万九。”

她在空白处重新列项目：已确认的工资与待遇，仍在核查的采购异常，以及涉及经营场所的安排。三者分别写，不能拿公司可能遭受的损失，给个人开一张平均分配的支票。

标题也改了。

《关于核清交易基础、落实经营及职工安排的意见》。

叶宇看了一会儿：“不像反履约了。”

“本来就不是签几百个名字，合同便不用履行。”她说，“该回复的公司正式回复，该争议的依法走程序。这份意见讲他们关心什么，不替任何人免债，也不替所有人同意卖或者不卖。”

他把原稿收起来，没有扔。里面几句太容易让人激动的话，被划得一片黑。

“每个人都能不签。”叶蓁又说，“不是站出来让你看见他不签。”

第二天，食堂腾出四张桌子。

老赵拿搪瓷缸压住纸角。纸是行政打印的，一页正文，一页说明，后面才是签名。供应商另用一份，不与员工挤在一张手印纸上。

老周头来得早，手上有机油，想先往裤子上蹭。

“先看，签名字就行，不要求按指纹。”叶宇把纸递过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采购异常”停住。

“听说查回来，人人二十多万？”

“不是。”

叶宇把原来的粗数怎么来的、为什么不能这样分，慢慢说了一遍。真查回钱，是公司的钱；职工自己依法应得的款，按自己的依据核，不从一个估数往下平分。

老周头盯着纸：“那我签这个，拿什么？”

“不能承诺你多拿一笔。是把你对搬迁、生产和工资的意见记下来，交到该处理的人手里。有人收到，也不代表已经答应。”

老周头把纸压平：“这句早说。听人传，越传越大。”

他签完，把笔放在桌沿，挪出位置。黑指头在空白处留了一点油印，像一个被擦掉一半的句号。

一个后整理女工不太识字，行政把全文读给她听，没催她签。她问如果真得搬厂，路远了，能不能有班车。

“写进去，作为你的意见。”

“不是都写一样？”

“不用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倒班不能让五十多岁的人凌晨在路边换两趟车。

叶宇低头记。几张规划图和几份估值报告里，都没有这个人等车的位置。

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把账目那段读了很久。

“去向待核，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人贪了？”

“不是。”叶宇说，“价格异常、程序不全和个人收钱，要分开查。现在能确认哪一步，就写哪一步。”

“那最后要告诉我们。”

“能披露的进展，按约定范围说明。不能为了让大家放心，把还没查实的人先摆出来。”

上午陆续有人来，也有人拿走一份，准备回家看。有的忙着接班，有的明确不愿签。行政只记收到的意见，不替没来的人填理由。

一位师傅问，会不会因为不签影响排班。

叶宇把公司确认过的书面说明指给他看：不与工资、考核和排班挂钩，有疑问可直接向列明的联系人反映。没有拿自己先签一次，代替别人需要的保障。

九点，上游一家纱厂来人。

对方翻到供应商那份，先问：“签这个，是不是同意你们再拖货款？”

“不是。账期和付款按各自合同核，签名不改合同。”

“今年计划量呢？”

“计划是计划，按实际确认的订单。不能用两千三百吨的总数，让你替我们所有安排背书。”

对方又问银行那笔资金有没有把握。叶宇把经公司允许披露的付款计划拿出来，只说已确认的，不拿公司账上六百七十八万冒充自己的个人担保。

“到二十三号，要付你的这笔，在表上。还有风险，就按节点提前说明，不等你发完货才说。”

那人看了好一阵，留下盖过章的意见页和补充说明。究竟谁有权代表公司，行政按材料核，不因为袋子里掏出一枚章，就一概当作授权齐全。

十点，佛山发来扫描件。

没有五指糊成一团的手印，也没有“我按了三遍”。对方改了付款与验收那一段，添上自己的担忧，签字盖章后回传，原件按约另寄。

叶宇把改动圈给叶蓁看。

“这才是意见。”她说。

人多起来，叶霖拿着手机想拍。他把镜头对准桌上的纸，叶宇挡了一下。

“签名、联系方式也不能直接拍出去。”

“只拍手？”

“那也是人家的。想记录，先说明用途、征得同意；不影响吃饭，不发不必要的信息。核实意见靠原件和记录，不靠一条能不能火的视频。”

叶霖收起手机，去帮着给等候的人添水。

十点多，二伯来了，在门口叫叶宇出去。

“账不能在屋里查，非得弄到这么多人面前？”

“查账在查。涉及他们的地方，他们也该知道公司在讨论什么。”

“你给他们许了什么？”

“没许查回来的钱平分，也没许签了就能挡住交易。您可以把正文看完。”

二伯接过去，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从纸边滑到食堂里，停在老会计身上。

“鼎晖会说你在制造障碍。”

“公司正式答复另走送达。谁主张什么条件，该拿什么依据，就拿出来。不能用一份意见替代合同，也不能用合同两个字，把其他安排都省掉。”

“你爷爷知道？”

“知道我们在查。他身体不好，不是什么争论都拿到病床前。”

二伯把纸折回去：“别把以前的事扯成现在每一件事的理由。”

“一九九八年的退出文件，我们会继续核原件。”叶宇说，“但今天这张纸，不拿未查实的旧案给谁定罪。”

二伯看了他一眼：“那就记住你自己的话。”

他把意见页留在门口，没有签。行政也没追上去。

午前汇总，员工签名四百一十六份，三十七家供应商提交了各自的意见，合计四百五十三份。员工在册四百二十七人，暂缺十一份。数的是不同主体，不是四百五十三个手印，更不是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话。

叶宇核对上午第一批记录，看见自己的名字就在老周头之前。他把核过的名单交给行政，下午若还有人补交，再续登记。

两点，公司回复函由法务按正式方式发送并保留送达记录。意见按用途分别递交，对外版本遮去不必要的个人信息；银行只收到与经营持续、偿付安排有关的材料，不替员工和供应商向所有地方散发签名册。

叶宇去了鼎晖一趟。

前台说陆总不在，不能签收。他没把文件扔下拍几张照片，就当送达完成。回到楼下，他通知叶蓁按既定备用方式办理，自己留好这次到访的记录。

程知微发来消息，问进展。

“回复已发，意见还在整理。”他说。

她回：“涉及银行资料，走你们的正式申请。我不经办，不替你打听内部流转。”

“知道。晚上吃饭吗？”

“晚一点，今天有事。”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来一句秘密消息，却觉得他们之间终于少了一件不该由她担的事。

四点，回到食堂，老赵正在擦桌子。

周百通站在门边，夹克新洗过，袖口还有折痕。

“给我一份。”

叶宇递过去：“看全文，有补充可以写。”

周百通坐下，读到采购那段，把纸翻回前面。

“我签，是同意核，不是你们说什么数我就认什么数。”

“正文就是这个意思。”

他签完，放下笔。员工签名多了一份，成为四百一十七份；连同供应商意见，总数四百五十四。暂缺的十份，仍不等于十个人有问题。

叶宇记下数字，没有圈缺谁。

周百通却看着他：“你查采购，别只盯着签不签这张纸。”

“那该盯什么？”

“谁在真正的结算单上签过字。”

他说完，走了。

老赵把抹布拧干，水从指缝滴进盆里。叶宇把签名页收好，另拿出昨天列的原始凭证清单。

这一张纸，表达的是愿望。

能把愿望往前推一步的，还得是另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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