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百通倒台

二〇二六年二月六日，专项核查人员进厂。

主审姓何，四十多岁。叶宇先记下姓名与联系方式，才领他去临时腾出的会议室。桌上八箱材料，箱号、来源和移交人各有记录。

“先从哪年？”何会计问。

“二〇二五。最近一个完整年度，能从我们的账和实际交货往回核。以前的年份，缺什么先列，不拿一个粗数往上套。”

“你们说的一千四百万？”

“按集团全年约四亿六千七百万相关采购和外协费用，假设三个点推的风险量。不是我们查出的数。”

何会计在“一千四”旁写了两个字：假设。

“那就先别让它决定结论。”

从品种、交期、质量、账期和运费，把能比的采购价放在一起；从合同到收货、验收、发票、付款，再把同一笔串起来。价格高，未必就是回扣；有人说“服务费”，也得能说清到底做了什么。

前三天，表上多了不少问号，没有多出一张英雄式的结案报告。

有供应商说自己价高，因为等过半年款。有一家便宜，是尾批次现结；把这些混在一起，恰好能算出叶宇想要的三个点，也恰好什么都证明不了。

二月八日，何会计要调采购部门的执行联和验收附件。

仓管站在铁皮柜前，摸着钥匙：“有十七箱，一月清了。”

“今年一月？”

“一月八号。”

“包含去年的材料？”

他点头，拿出移交与清理登记。清单上写着二〇二五年一季度到四季度，部分箱子连封条编号都在。

叶宇又看了一遍日期。去年十二月才发生的业务，今年一月八号就清了。那些材料被收进箱子，还不到一个月。

“财务归档的原件呢？”何会计问。

“那不是我这边。”

他们分开查。会计凭证、银行付款记录里仍有能调出的部分，被清掉的主要是采购侧保管的执行联、比价和验收附件，不能说所有证据都已成灰，也不能因为别处还有一张发票，就说清理没有影响。

“谁批的？”

仓管翻到背面。经办，周百通；审批，杨守成。

叶宇看着二伯的名字，没有伸手去折那张纸。何会计按记录取复制件，原件封存，知情人的说法分别记下来。

二月九日，第一笔可具体追的差异出现了。

二〇二五年三月，深灰斜纹，四十六万米。采购价每米八块四毛五；可比报价有八块一、八块二、八块二毛五。暂按最接近的一份，比价差两毛，合九万二。

“这只是一个比较起点。”何会计说，“实际条款还在核。另有一项更具体。”

供应商自愿提供了自己账户的付款回单：收到杨氏这批货款后，向江城诚达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另付了一笔，以采购金额的百分之三计算。

“服务合同呢？”

“给了，写得很笼统。问实际交付，对方说先谈。”

诚达的公开登记能查到，谁实际拿钱，不能靠工商页面直接查进个人银行卡。何会计把已获授权的材料与待依法核查的账户路径分开，没有装作一家事务所能随意打开第三方的银行流水。

二月十日，他们见了那家供应商。

男人提着布包，先问自己的六十万货款会不会因为说了什么，就又被拖。

叶宇把付款安排推过去：“按合同和确认的节点处理。你肯不肯谈，不是拿货款换的条件。”

他看完，才把布包放到旁边。

“我不管它叫咨询还是服务。货要进你们仓，先得答应那三个点。”

“谁提出的？”

“周总监。”

“不付呢？”

“下一批的验收就麻烦。哪儿都有挑得出的地方。”

何会计请他把对应的批次、联系人和消息记录说清。他愿意提供自己的回单和一部分往来，却不愿当场签一份完整说明。

叶宇没有说“这就够了”，也没有反过来压他。能留下什么，先按原样留。

下午，一家做纸箱的企业愿意见面。

女老板去年十月已经停止接杨氏的新订单。“我不靠这个客户了。”她说，“才敢坐在这里。”

她拿出三十四张付款回单，还有几段没删的消息。金额、日期和指示付款的人，可以一项项对应。三年，不是每年每笔都按同一种方式；她把现金说不清的部分也标出来，没有硬凑成一个整齐的比例。

“为什么留这么久？”叶宇问。

“自己的钱出了门，总要留张纸。”

她把信封推过来，又按住：“原件我还要。”

“登记、复制，核完还你。”何会计说。

二月十一日，阶段结果摆上桌。

三十七家里，有二十一家口头承认被要求支付额外费用，十六家未确认。四家提供了书面说明和相关材料；能由现有凭据相互印证的疑似异常支付，合计九百八十万元，其中已包含那四家对应的部分，不能再加一次。

这仍不是一份刑事定罪结论。不同年度、去向和真实服务，需要继续核。

“和一千四差四百二十万。”叶宇说。

“是。可能有没取到的证据，也可能你原来的假设偏大。不能因为差四百二十，就知道那四百二十一定被谁藏了。”

叶宇把自己表上“损失”两个字改成“待核”。改得很用力，纸上起了一点毛。

二月十二日上午，周百通被请到小会议室。

人事、法务和专项核查人员按正式安排在场，录音目的事先说明。不是叶宇和堂姐关起门来，把公司的谈话叫成审讯。

付款单摆到第六张，周百通把保温杯放下。

“不用一张张问。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那请你逐项说明。做过什么服务，谁让付，钱去了哪里。”

他起初还谈流程。谈到诚达，停住了。

过了几分钟，他说：“三个点，有。但不是每年都照你们那个盘子收。七年九千八，你们不能那样乘。”

“我们没有把九千八当查实数。”叶宇说，“你说实际多少，依据在哪里？”

“我记着，大约七千九。”

何会计在旁边注明：本人陈述，待逐年验证。

“去年呢？”

“大概一千四。我留一成。”

“一百四十万？”

周百通点头，说可提供与本人有关的记录。钱还在多少、从哪个账户来、最终去了哪里，仍需材料和后续依法调查相互核验，不能因为他点头，就把口述全部记成银行事实。

“其他的呢？”

周百通拧开杯盖，又拧回去。

“问能批那张清理单的人。”

叶蓁抬眼看他：“签字是谁签的，审批依据是什么，我们会核。你指向谁，也得讲具体的事，不是丢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的部分放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名字。

“我儿子还要上学。”

“你担心什么，可以具体说明。”

周百通摇头。杯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放。

谈话结束，公司决定先暂停其相关权限和经办工作，办理材料保全与交接，并将涉嫌违法的线索交有关机关。是否采取措施、采取什么措施，由依法办理的机关决定，不是叶宇拿下午几点当作逼他说话的条件。

二月十三日，相关人员到厂核查并依法联系周百通。

他已经收好一只纸箱。茶杯、绿萝、两个笔记本和一张全家福。见人进来，他先问能不能把家里需知的事情安排一下，按现场程序办理后，又问花能不能浇。

有人点头。

他把杯中剩的水倒进花盆，没倒完，忽然停了一下。水顺着盆沿流下来，浸湿纸箱一角。

叶宇站在走廊，看见周百通要把箱子抱走，最后又按要求放下。涉及工作材料的部分，登记、核对，个人物品另行交接。

电梯门合上后，那盆绿萝歪在箱里。叶宇扶了一下，回头找来交接人员。两人核过已登记的物品，又按清单保全柜内尚未移交的工作材料，将个人物品另列一栏。

管理员问他是否还要留在现场。叶宇摇头，签过自己的见证记录，退到走廊。纸箱底下那一点水，已经晕成一片深色。

晚上，食堂里有人问查回的钱会不会分。

老周头把筷子放下：“早说了不是分给每人的。自己的工资、公司被多收的钱，别再搅一起。”

“那按那张意见有什么用？”

“至少我把搬了厂怎么上班问了。以后真有安排，得答我这句。”

他说完，端起碗。旁边的人想了想，也没再问二十二万九。

二月十四日，采购副经理暂代供应链日常事务，权限另设复核，不是换一张任命书，就把原来的风险全抹掉。

他召集供应商重核账期和价格。六十天改三十天，得有资金承受；价格能不能降低，看条款，不是一边缩账期，一边当场命令所有人再降两个点。

会后，他在走廊拦住叶宇：“该保供还得保供。二十号那批四十万米，供货方今天等确认。”

“按确认过的合同走，不拿停查换发货。”

“杨总，查起来，很多人会怕。”

“那就把范围讲清。不是每个配合过原流程的人，都已经有罪。”

对方没有接话，带着文件夹走了。

夜里，叶宇和档案管理员把采购总账与分季目录搬出来。

二〇一三到二〇二五，十三个完整年度，应有五十二本。现在只有五十一本。另有二〇二六年正在用的一本，单列，不能把今年还没发生的四季度也码在地上。

他们按目录重新数。每年的季度都对，缺口落在二〇一三。

一、二、三。

四，没有。

管理员开始找登记册，要核最后一次移交和后来的借还。叶宇站起来让开桌面，裤脚上沾着地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可叶宇仍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他收到父亲的死讯。

现在，同一年的最后一本账，也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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