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个亿

三月十一日，八点二十，叶宇到了老会议室。

墙上的开工照拍于一九八四年。爷爷坐前排，膝上压着帽子，其他人站在身后，衣服颜色被冲洗成深浅不同的灰。

大伯进来时，他正在看照片。

“那年我十五。”大伯说，“放鞭炮，没敢站近，躲人后面。”

叶宇顺着他的目光看，人群后缘果然露出半个少年，身子躲在大人背后，只看得见一只耳朵。

“第一笔借款多少？”

“最早凑了三千，先付设备首款。四台织机，后面还要接着付，不是三千块一下买了四台。”

大伯摸了摸杯沿：“你爷爷签借据，也怕。我娘帮他把字写正，最后自己按的手续。不是不识字，是手抖。”

叶宇想到昨天楼下那辆车。对方说他可以换一种生活，大伯坐在这里，却已在同一种生活里过了四十多年。

九点，族里的几位长辈陆续到场。今天先讨论各房意见，不能替正式董事会和股东会作决定。财务带了模型，叶蓁记程序与待核事项，叶雯坐在末尾，手边是样布和一张卷起的图。

二伯先问，昨天否决现稿，接下来打算怎样。

叶宇没有再说一概不并：“继续核重组条件，同时做独立经营的备选。现金缺口在昨日表上，今天谈经营方向，不把它藏起来。”

有人拿出那份十一处签名的家族文件，问为什么还不能算数。

叶宇翻到第三房那一栏，手停住。父亲杨守义的名字，后面写着代签，未见相应授权依据。

二伯说是自己代三房表达意见。

“既然写三房，就得问目前有权表达意见的人，不能父亲的名字还在表上，谁方便就替他落一笔。”叶宇说。

他要求保留原文件并更正说明，没有当场抹掉那行字。家族讨论与股权权利分别核，不能因为自己不同意，就把其他人的真实意见也一并当作没有。

拄拐的长辈问：“不拿十三亿作价，你准备把厂做到多少？”

叶宇将一页纸放在桌上。

“三年，争取把稳定的经常性净利润做到一个亿。”

“明年合同不是一亿二？你三年以后才一个亿？”

“是两件不同的事。”他答，“二〇二七年度的约定仍在，不能等到二〇二九年用一个较低的数交差。条款、缺页、历史账和债务安排，继续依法核与谈；经营这条线，要能长期活。没有哪一条已经保证我们稳赢。”

“那现在拍胸脯有什么用？”

“不用拍。今天把能算的算出来，再决定愿不愿意投入下一步。”

财务把白板推过来。

去年尚未完成扭亏，初表亏损一千二百万，核查可能带来的调整另列。集团十二亿左右的营收，与老厂几条线的加工费不能混作同一个盘子；现金、毛利与净利润，也不是一行写下就能连着涨。

最乐观的情景，把现有业务营收做到十五亿，综合毛利率升到十八左右。扣除模型里单列的费用、折旧、利息和税费，经营净利润约七千万。

“哪些是已有合同，哪些是意向？”二伯问。

财务将颜色分别标出来。仍有一段新增营收缺明确客户；毛利提升也要靠品类和实际交付，不是给每一张订单统一提价。借款成本能降多少，要有债权人同意，不能把谈判愿望直接记成费用下降。

追回的采购异常款不纳入稳定利润，能否收回、何时入账另核。这类可能收回的款项属于非经常项目，不能年年放进模型里帮他们把缺口填满。

下面是较差的情景。新增量不足、资金成本降不下来、返工与闲置仍高，利润只有三千九百万左右。

“两张表，不是把同一套数算三遍，忽然算出三个答案。”财务说，“是条件不一样。每一个条件变化，都能回去看。”

屋里静了下来。拄拐的长辈让人把纸递过去，先看下面那一张。

“都看这个吧。上面的好话，往往听过就记住了。”

叶宇点头。

一亿目标，若旧业务真做到乐观的七千万，还缺三千万。若只做到三千九，缺口就是六千一。新产品需要补多少，不能一边采用旧业务的最好情况，一边将新业务的最好情况也当成已拿到手。

叶蓁将笔递给财务，没有因为一句你是杨家人，就替尚未核过的财务预测背书。

“新东西呢？”二伯问。

叶雯攥紧图纸，先没有说话。

叶宇把成本测算放到白板边。新产品毛利率四十二，是小样条件下的报价假设，还没经过批量良率、返工、交期和真实销售验证。研发、折旧、销售与资金占用扣完，暂设净利率百分之十点七，作为需要试验的情景。

三千万除以百分之十点七，约二点八零四亿营收，往上取二点八一亿。不是两亿八刚好一分不差，也不是市场上已经有人答应给这张订单。

“这是全年实现的收入。”财务说，“如果花两年才摸到量，不能把三年订单总额都填进第三年的利润。预收、交付、收入确认和回款，还得各排一次。”

二伯看着白板：“二点八一亿，你卖给谁？”

“现在没有足以支持这个数的客户清单。”叶宇说。

“没有，你就拿来开会？”

“所以今天只能决定，要不要花有限的钱核需求、做样和试产，不能决定把全部工资钱押上去。”

叶霖抬起手：“我可以先跑客户。小单、快返，到底哪些人愿意付钱，不只问有没有兴趣。能拿到样品要求和采购流程，再回来谈规模。”

“小批量利润高，做得过来吗？”

“也要看。起订量三百，交期二十天，是我们想核的需求，不是比别人勇敢，就能接所有急单。”

二伯没有笑。他拿起桌上的报价假设，问原料断一批，毛利还能剩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叶宇在右侧添了一项，让财务与技术一起算。

两千万的设备与配套改造设想，也在材料里。此刻只是方案上限，既没有获批，也没有对应的一笔可自由动用的新钱。现有六百七十八万可用现金，还要面对日常缺口，不能写成账上恰好两千万，全部拿去下注。

大伯看见那一栏，抬头：“下一步，先讲试验怎样做。工资和社保的安排独立保住，采购机器另找可行来源。过不了这几项，不谈下单。”

叶宇将这句写在会议纪要里。

最后，拄拐的长辈问：“你说的那个布，让我们看一眼。”

叶宇从袋里拿出灰蓝色小样，放在桌上。边缘剪得不齐，旁边贴着样号与测试日期。

长辈捏了捏：“轻。”

“这个样的克重测值约一百零八克每平方米。”叶宇说，“多层织物的小样。强度、稳定性和批量表现，还要完整测，不能只凭摸着轻就说什么都没降。”

“谁做的？”

他看向长桌末尾。

二十一岁的叶雯将卷着的图纸慢慢展开。纸边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她伸手压住，指尖还白着。

“我做的。”她说。

这次，没有人替她把下一句话也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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