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赵

三月十日下午，叶宇去食堂找人。

灶上的师傅正在择菜，见他进来，将旁边的小凳子推过去。

“又有人问补贴。”师傅说，“我让他去财务。人没报清是哪一家的，只说来核账。”

“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我没让他翻东西。”

叶宇记下时间、人数和对方说过的话，请行政核来访记录。师傅又说，收据本还在交接柜里，谁要调，按手续来。

他没有为替谁保密就说烧了。采购那几箱材料才刚查出问题，这里不能再靠一句好心的谎话，把另一条线也遮起来。

傍晚，老赵在门卫室听评书。叶宇进门，他先将音量拧小，倒了一杯水。

“查到我了？”

“查补助的经办。你以前说不清的钱，是不是还有没说完的？”

老赵看着水面，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有。怕给人惹事，也怕自己记错。一直拖着。”

他关掉收音机，从柜子底下抱出一只铁盒。盖子掉了漆，角上的锈落在桌面，像一小撮茶末。

“最早是白会计交我的，白守拙。那时管账，走路很快，说话慢。”

叶宇将杯子放下。这名字已经在旧纸条里出现过，如今终于有人能讲到他本人做过的事。

一九九六年春，厂里拖过工资。老赵记得，白会计替几个急用钱的工人周转过，自己也借过一笔。到底谁出资、钱后来如何归还，他不能仅凭当年的一句话全部说清。

五月起，食堂这条补助经他递过单。

“早先有现金，我拿去财务办。后来钱直接进指定的户，我送的是回单和收据联。你以前见的信封，多数装的是纸，不是月月一包现钞放窗台。”

“交款人为什么写代收？”

“是写经手，省事。后来财务也催过补清，我总说还在问。”

老赵低头：“这不对，我知道。不能因为钱用在吃饭上，就说来路不用写。”

叶宇请他把确实经手的和听来的分开。白会计可能只是安排、代办，不代表三十年的补助都从他自己的工资里出。要认资金来源，仍得对账户、委托和对应的凭据。

老赵慢慢点头，打开盒盖。

收据按年夹着，最早的一袋只有几张，最近的一袋也没有夹满。一九九六年到二〇二六年，横跨三十一个年份，两端却都是缺月的。老赵将那两袋单放一边，先从中间核。

两人按月核到今年二月。

从一九九六年五月开始，应有三百五十八个月，盒内对应收据三百五十五张。少的三个月落在一九九八年四、五、六月；七月以后又续上。其他补件和重复联另放，不当新的一笔钱数。

“那三个月，为什么断？”

“不知道。当时听见一些话，以为白会计出了事。可具体哪天，我说不准。”

已查到的材料指向他在十一月被带走。不能因补助四月停过，就把入案日期往前挪七个月。

“你记得钱停了。别的我们再核。”叶宇说。

老赵把七月那张翻到背面：“这个月开始，递单的人换过。信封上的字也不同。章是不是原来的，我看不准。”

叶宇用手机作经允许的记录，页号和正反面一起拍，没把模糊的印迹放大以后，便叫它伪造。

收据背面，另有六位数字。

960501。

下一张是960601，再往后是960701。另有几张末两位并非01。

“前四位像年月，后两位是什么？”

“白会计给的纸条上有，我照着写。他说先留着。我写错过，他让我重开，错联也留。”

这些号码像某种补助索引，不是厂里所有财务凭证的通用编号。每个月数百份凭证，年度规则也可能变，不能凭六个数直接找到全部账目，更不能见一个空号就说东西已被谁抽走。

但它们至少将这些纸按月串起来了。

老赵又提起二〇一三年。父亲出事之后，他把盒子抱去给爷爷看，老人让他先保存，别再随手交给谁。

“那会儿在家，不是现在住的医院。我记得你爷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这钱从哪里出？”

“说过一点，说有私人收益的安排，白会计代着办。我没看过完整的东西，不能替他认账。”

十三年了，那一次谈话留下的词，已经比声音清楚。叶宇将这句标成待向老人和相关经办人核实，没有凭它给所有资金盖上来源合法的章。

“二〇一八年，白会计来过。”老赵说，“出狱的事那时已经知道了。他没进厂，隔窗问还有多少人在干。”

“你说多少？”

“约三百八。那年的人数，要看人事表。我就是大概说了个数。”

他记得最牢的，是对方问完又看了一眼食堂，叮嘱有困难的人，别让他因为中午一顿饭，连下午那班也不来了。

老赵说到这里，停了半晌。

“后来我见到人走，就想起那句话。可也不是一顿饭真能把谁永远留住。”

门外货车压过减速带，车厢咣地响。老赵往窗边看，确认门口有人接班，才坐回来。

叶宇与他逐件登记。盒子、收据、错联和索引都保留原有次序，后续由财务、法务在授权范围内接收，老赵签明自己能确认的部分。不是东西交进杨家人的手，就不必给经手的人留一份记录。

收到最后，盒底露出一张浅色纸。

空白收据，金额和交款人都未填。背面只有一组数：970401。

“这张没有对应存款。”老赵说，“白会计让单独留着，后来提过一次，说若有人查一九九七年四月的旧账，把这一张也拿出来。”

“什么时候说的？”

“后一次约在一九九八年前后，实在记不准。我能确认的是纸留到现在，其他不能给你说死。”

叶宇取出老账本的复制页。此前发现的缺口，落在一九九七年那一段，第十一页附近。他把页序与索引分开记，缺了哪几张，要等与原始目录核过才知道。

他将两份复制材料并排放好，没让纸压到原件上。

970401。

这一组数，还不能回答钱去了哪里，却让四月从一片泛黄的年月里，单独露了出来。

老赵望着盒底：“我以为替人送过几张单，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开始，就按你确实做过的说。”

叶宇把交接单递过去，陪他慢慢看。看完，老赵将名字写下，最后一笔顿了顿，在旁边添上日期。

门口那盏坏过几次的灯，今天终于换好。纸面亮堂了一点，不再随着窗外一闪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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