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算给天看

三月十二日下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有股东，有各房推来的代表，也有应邀说明工艺与资金情况的人。叶蓁先核名册：谁有表决权、按什么比例表，不等于屋里举起几只手。家族赞成继续研究，仍不能替代公司规定的审批。

“先看钱怎么走。”大伯说。

这次叶宇没把两千万当已经在账上的钱。财务将现有可用资金、到期支出和受限款分别列好。拟购设备的总预算上限，放在另一页；第一阶段试验范围尚待公司按权限批准，金额、停止条件与交付物都有空格要填。

二伯翻到投资协议：“重大投入有同意程序，不能设备留在子公司账上，就说只是普通经营支出。”

“会核条款与现有融资约束，履行所需程序。”叶宇说，“不拆单，也不指望投资人看不懂试验线。”

他曾想把设备、原料和现金分成几格，绕开那个过大的数字。昨天听完大伯的旧事，才知道分格不是为了让别人少看一格。

账先从现在讲，再回到过去。

一九八四年的起步设备有分期、有借用，旧记录必须放回各自的月份；后来接外贸单、开商超、扩地产，收益与债务也逐渐来自不同业务。二〇一〇年集团营收八十亿，不能拿来证明眼下这座老厂曾单独做过八十亿。

二〇一三年父亲那笔八千六百万，性质尚在追；二〇一九年可转融资一亿五，与银行五亿四借款分开。老厂三十亩和城西仓十二亩，又有不同的取得与处置路径，不能把同样出现的八千万当成同一块地。

“以前卖掉的东西，列到真实完成的年度。还在方案里的，不先当作已经偿债。”财务将一笔物流园意向移到旁边。

叶宇也将缺页的记录单独附后。页码与缺张数没核清，不拿十一页作吓人的说法；有人记得当年换过经办，先分别记录，不因他看了二伯一眼，就认定那一眼里有答案。

去年经营初表仍亏一千二百万。毛利、期间费用、利息和非经常项目都要从原表桥接，折旧计入成本的部分不能又在期间费用里重复减。几项数字若加不回净利润，就留差异，不在会上拼一张恰好算平的表。

“三号机为什么还能做有利润的单？”叶宇问老周头。

“有些小单，新机器换来换去不划算。它慢，但熟。”

“哪些成本算了，哪些没算，我们再核。那不是机器老就天然赚钱。”

老周头点头。他不善于给一种机器定性，能说清的是昨天做哪批、换过几次、谁修过。

卖地的方案仍保留比较。税费、解押、搬迁、人员安排、生产过渡与还债放进同一张资金表，待各专业口径核定；不得将报价十二亿当现款，也不能在卖地与股权估值时把同一债务扣两遍。

“我提出重组，是因为这些窟窿都还在。”二伯说。

“是。”叶宇没有让这句落空，“新线也不能替我们在下周填上。”

轮到叶雯，她把图与小样分开摆，先说缺点。

一个样轻，另一个样强度较稳，洗后缩率仍有未达要求的记录。参照的进口材料，也要按同样规格和测试条件比，不能自己拿最好的指标，对着别人另一款的报价说便宜一半。

“客户呢？”大伯问。

她拿出去年展会联系留下的往来记录。一家母婴用品企业提出三百米试样需求，四十万米是通过后可进一步讨论的年度用量，不是已确认订单。检验、准入、价格和交货均未完成。

“上一版洗后缩率三点八，对方要求不高于三。方法和条件写在这里。”

“三个月保证过？”

“不能保证。能保证把每轮条件留住，没过就说没过。”

财务将原来的一年四百万米产能与这四十万米需求并排。前者还只是满负荷假设，后者尚未形成确定购买；不能以设备能生产多少，代替有人愿意买多少。

每米三十八成本、四十五售价的另一个情景，毛利七元，毛利率约百分之十五点六。它与昨日十九、二十八的小样报价不是一个规格，也都支撑不了未经验证的四十二毛利率。

二伯把那张写四十二的旧稿拿起来：“这个，终于不用再提了？”

“不用它作决策依据。保留原稿和更正。”叶宇说。

关于新设备的抵押，叶蓁要求核担保合同、登记及具体设备安排。新购设备是否落入担保范围，不能未看文件就一概说会被封，也不能将资产藏到另一家公司就当没有债权人的权利。

失败时的退出更难算。二手设备卖几成、材料能变现多少，都有成本与时间；员工需要继续生活，供应商需要收款，不能拿一张四十八年后才可能还清的私人欠条，说其他人已不承担风险。

叶宇把备好的保证页放回资料夹。

“这个不能算保障。”他说。

到最后，能决定的比大家进门时以为的少。

先完成小规模验证与客户需求核查，按批准的阶段额度用钱，工资与日常付款单独保障；整线采购待技术、资金、许可、融资同意及正式决策条件齐备后另审。所有关键假设有责任人和复核日期，任何一项不支持，及时缩小或停止。

大伯同意这个范围。叶蓁对尚未核清的整线投入保留反对意见，对记录和阶段核查无异议。大家的立场逐项记，不凑成一句十一票同意一票反对的胜利。

角落一位老股东问：“弄这么细，最后要是还是亏，今天的纸给谁看？”

叶宇看了看墙上开工照片。

“以前我想，翻给天看。可天不签字。”他说，“今天谁同意哪一步，凭什么同意，出了问题谁做哪件事，先让这里的人看明白。”

没有人鼓掌。

窗外塔吊缓缓转过，吊钩停在半空。叶雯将未通过的小样收回去，大伯留下核下一周工资，二伯给融资联系人回电话。

那张图终于不必一个人扛着两千万。它先扛起了一个更小、也更难蒙混过去的问题：下一轮，到底能不能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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