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开库房

三月十三日，市二医院。

叶宇把阶段讨论记录放在床边，没说两千万已经押下去了。爷爷听完试验和资金安排，问谁还不同意。

“整线投资大家都有待核项。先做有限的验证。”

老人点了一下头，右手在被面上慢慢挪。八十岁的人，说长话仍吃力，大伯削苹果的声音也放轻了。

“后面……锅炉房。”爷爷说，“旧库，去看。”

钥匙放在奶奶那台缝纫机里。老人知道留过哪些东西，却说不全逐年的搬放，只请他们先登记，别乱拆。库房建在一九八四年，比叶宇年长，却不可能比当时已经长大的父亲年长。

叶蓁问清授权范围，联系行政核房屋和保管情况，叶雯也一起去看历史样品。

三楼储物间换过锁，用现在登记的钥匙开，不拿一把最旧的钥匙去碰一把崭新的锁。缝纫机就在靠窗处，机头黑漆掉了几块，半卷线仍夹在板边。

钥匙系在机头下，用布包着。老赵记得奶奶收东西的习惯，却没有声称自己三十年从不看门里、又知道门里每件东西的位置。

锅炉房后面的库房，门边有一道维修过的砖缝。先核通风与电路，确认能进，才用照明查看。老锁发涩，老赵让人等润滑剂进去，没因为叶宇着急就硬拧。

门开时，地面拖出一道灰。

里面两排木架，几只箱子和纸筒。长期存放条件并不好，纸角有受潮痕迹，布面也有旧污。众人先拍位置和标签，手套、托板准备好，依次查看，不将所有东西倒出来寻找一句能解全书的秘密。

第一箱是早期出口样，标签记一九八四年秋。对应的外贸代理材料另核，不能和后来取得自营资格的年度混作一件事。

叶雯看了很久，将一处组织结构画下来。

“这个给我一个方向。可能和现在缩率问题有关。”

“能压到二点几？”叶宇问。

她摇头：“不试，不知道。老布放了这么久，本身的测值也不能直接作今天的标准。”

他们不剪样，先记录，待获得保管方同意再安排必要的检验和复织。奶奶当年的针脚，在照片里看得很清，布在灯下透出不均匀的光。

第二层，牛皮纸包着商会创始时的章程材料。

封面有一九八五年三月的草拟时间，四月的确认与签署材料另夹在后面。十三行名字，杨敬堂排第三。创始席位如何安排、单位资格怎样变更，原文中都有与后来转述不同的地方。

“留有原件，不等于四十年没改过，也不等于任何一条现在当然有效。”叶蓁说，“与商会现行文本、修订、退出程序一起核。”

她把关键条文登记，没有听叶宇说敏感就划掉。当前的买卖也不能凭一份老章程，就把席位当成可随地块交割的财产。

最里层纸筒里是旧测绘资料。三十亩轮廓、界桩和四至写得清楚，图外另有宿舍区域的标注。

叶雯忽然说，她手边有类似的纸。

先前经允许取走作练习纸的那批旧复制图，来源登记不完整，她以为只是不用的底稿。图背透过组织格线，才让她认出来。拿过六张，现存四张，另外两张在实验室废稿中，还没清走。

“都先留住。”叶蓁说，“逐张核，不要再折。”

两张轮廓相近，是否同次绘制、哪份原图哪份复制，要看形成方式和档案；对着光重合，不会自动告诉他们总共印过几份。

叶宇问，图能不能解决西南角的边界。

“能作历史线索。实际权利与界址，要与登记、批准、后来的变更和测绘一起核。不是原件在谁手上，地就由谁说了算。”

第三只扁盒里，放着奶奶的打样笔记。

横细竖粗，收笔带钩。叶宇认出与老账扉页相近的习惯，却没拿相似便当笔迹鉴定。笔记旁那只瓶子留着结晶，瓶签记“明矾”，也不能据此决定扉页的字必由明矾水隐写。

叶蓁拦住他想凑近灯泡的手。

“别加热，也别加水。要看不清的痕，交给合适的人做无损观察。”

老账原件没有搬来潮库。叶宇带的是扉页复制件。对照笔记里另夹的一张旧便条，终于见到熟悉的五个字：别卖那块地。

前面那句“先去看东车间的三号机”，也在奶奶的笔记中出现过相近的写法。它们形成于什么时候、当时指什么，没有一口气全部解开。

可那几笔写得很平，没有爷爷后来念出它时的颤。

叶宇想起老人几次伸到一半又落下的手。那不是足够他在会上替老人投票的理由，却是他愿意把这些纸再看慢一点的理由。

临走，他们登记所见、保管位置与复制件，按授权将脆弱材料交专业条件更合适的场所保存。不是为装作没人进过，就把已发现的重要原件仍任它在漏潮的木架上损坏。

门外，锁扣上有几道亮痕。老赵说前两天有人来询锅炉房，登记信息还在，是否有进入或维修记录，可以查。

叶宇把位置拍下，没有说划痕新就证明有人撬开，更没有从一件灰夹克认定他不可能是鼎晖的人。

登记本借阅页翻开，来访目的写着设备与厂区调查。

那个问句，比衣服颜色更值得往下核：什么时候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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