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项目筹备办公室。
办公室在厂区北门外那栋二层小楼里,去年还是仓库。一楼隔出两间,一间会议室,一间档案室。
档案室两把锁。一把铜的,一把不锈钢的,锁鼻上各挂一个铅封,编号连着。
杨叶宇到的时候,叶蓁已经在门口,手里一份清单。
“他带了律师。”她说。
“带几个人。”
“两个。一个律师,一个评估师,去年那个。”
“评估师来干什么。”
“不知道。”叶蓁把清单递给他,“他今天要的东西,不在合同里。”
九点整,陆铮上楼。
西装是深灰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衬衫袖口上有一对很小的银扣。他手里没拿包,包在律师手上。
“杨总。”
“陆总。”
“今天不看地。”
“看什么。”
“看章程。”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叶蓁把清单摊在桌上。
“陆总,拟议共管档案的范围,草案附件三列了七项。”她说,“界址图、批复、权证、评估报告、施工许可、抵押文件、往来函件。没有章程。”
“我知道。”陆铮坐下,“所以我来加一项。”
“加项要双方签补充协议。”
“可以签。”他说,“我今天带了笔。”
杨叶宇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你要章程,干什么。”
“商会要核验。”陆铮说,“核验组要原件。核验组组长是我。章程在你们保险柜里,我不看见,我签不了字。”
“核验组可以到厂里来看。”
“看了要带走。”
“不带。”
“不带,核验报告写不成。”陆铮说,“写不成,名单报不上去。报不上去,第三席这一届还是空的。”
“这场争议拖了二十八年了。”杨叶宇说,“不差这一年。”
陆铮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只有嘴角动。
“你这句话,说得不像你。”
“像谁。”
“像一个不着急的人。”陆铮说,“你不着急,是因为你还没算完。你算完了,就会急。”
杨叶宇没接。
叶蓁把话接过去。
“陆总,章程是创始会员的原始文件。它不属于项目公司,也不属于地块。”她说,“它属于商会档案的备份。你要它,得由商会出面,不能由你出面。”
“商会出面,也是我签收。”
“那你是以商会组长的身份,还是以鼎晖合伙人的身份。”
陆铮看了她三秒。
“杨总监。”他说,“你问得很准。可你今天问错了人。”
“问错了?”
“你应该问你堂弟。”他转过头,“你们已取得的材料里有一份情况说明。那句话,涉及哪笔款,你们查清了吗?”
叶蓁的手停在清单上。
杨叶宇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
“陆总,我们不绕。”
“好。”
“你要章程,不是为了核验。”
“那为了什么。”
“为了它不在我手上。”杨叶宇说,“界址图你要原件,章程你也要原件。你要的从来不是纸上的字,是纸在谁抽屉里。”
陆铮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继续说。”
“界址图进了共管,你有一把锁。章程要是也进来,你还是那一把锁。”杨叶宇说,“两把锁,一栋楼,一个人管。我这个人,最不信一把锁。”
“那你就别签。”
“我不签。”
“行。”陆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厂区,“那我说点别的。”
窗外,东车间的屋顶是一排石棉瓦,瓦上长了青苔。三号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
“杨总,你算过我出的价没有。”
“算过。”
“说给我听。”
“过往意向和今天的交易,不同底数不能比出一个永远高三成。”叶宇说,“我关心的是你提供什么可交割条件。”
陆铮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们缺时间。估值谈不成,也得往下付利息。”
“所以我们有替代方案和期限。银行五亿四按六厘年息三千二百四十万,是真的压力。可压力不证明你开的每个条件都必须接受。”
叶蓁将未决事项列好,请对方逐项回应。谁想靠一场谈话买走谁的犹豫,无法靠当事人自夸证明。
“现在说你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我这个姓,是改的。”
叶蓁抬起头。
“我母亲姓陆。”陆铮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杨氏纺织变更董事备案,增补一名董事,姓陆。”
杨叶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备案表上名字那一栏,被裁了。”陆铮说,“裁得很齐。你们查过,我知道。”
“那是你母亲。”
“是我母亲。”
“她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三年。”
“三年。”陆铮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进,二〇〇一年退。”
“她签过几份文件。”
陆铮没有立刻答。
“我问的是,她签过几份。”杨叶宇说,“董事要签字。董事会决议,财务审批,用章登记。三年,她签过几份。”
“一份没有。”
“一份没有的董事,不是董事。”杨叶宇说,“是一个名字。”
陆铮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笑成。
“这段家事,与你们手里的文件有关。”陆铮说,“我母亲姓陆,我后来随她改姓。改名时保留父亲名字里的一个字,只是我的决定,不足以证明旧案里谁做过什么。”
他愿意说明的,是母亲一九九八至二〇〇一年的挂名与代席安排。她是否签过、实际参与过多少,继续核,不能因现有复制件没看到签字,就断言她从未履职。
那张逮捕相关记录上的姓名与权限,更要回原件核。他没有将一个相同末字,认成家族在旧案中掌握全部程序的证据。
“你们家二十八年没动。”陆铮说,“一动就查到签名是假的。我从青年时开始查,断断续续到现在。”
“查到什么。”
“知道你爷爷没退。”他说,“是有人替他退了。”
叶蓁把笔放下。
“谁替他退的。”
“我父亲参与过那次安排。具体签了什么,我愿意提供我合法持有的材料,不替他一句话定完。”
陆铮要求将旧章程纳入核验。叶蓁再次区分商会核验与项目交易,要求明确身份和回避安排;缺见证签章是否影响当年手续,应结合真实生效章程与完整过程认定。
“你要核,可以按程序。”叶宇说,“要拿它换其他条件,不可以。”
杨叶宇从内袋里抽出五张纸,摊在桌上。
蓝复写纸,字迹淡了。五张收据,一年一张,一张四万八。
“退了会的人,交了五年会费。”他说,“收据在我手上。”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二。”杨叶宇说,“商会收了五年,没来问一句。”
“问了。”陆铮说,“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商会发过函,问杨氏是否确认退会。”
“回函呢。”
“没有回函。”
“所以会籍一直挂着。”
“挂着。”陆铮说,“挂着,才有人能代席。”
杨叶宇把五张收据按年份排开。
“这五年会费,谁交的。”
“我父亲。”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他替杨家交会费。”
“他替席位交会费。”陆铮说,“席位在,代席才有名分。席位一注销,三年白坐。”
“二十四万。”杨叶宇说,“五年二十四万,买一个名分。”
“近二十八年。”陆铮说,“我从少年时便听大人讲这件事,自己后来才慢慢去查。”
杨叶宇笑了一下,很短。
“陆总,你刚才说你不怕留字。”
“我不怕。”
“那我也留一句。”杨叶宇说,“章程不进你的档案室。一个字都不进。”
陆铮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增信的事,我要回去复核。”陆铮说。
“按现有文件和银行已批准的条件办理,未承诺的不冒充已放款,已生效的也不能因为章程没给你,随口说撤就撤。”
新材仍按阶段试验推进,三百米试样与未获确认的四十万米年度意向,都没有忽然变成去年十二月已付三成定金的三条线订单。分一个账户,也不能使资金脱离真实的合同和担保约束。
陆铮收好文件:“我另有一份与你父亲有关的材料,可以通过双方律师核。来源和使用范围写明。”
“一份卷宗?”
“哪年的。”
“二〇一三年的。”陆铮回过头,“你父亲的。”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斜进来,落在地上一块。
脚步声下楼,一级一级,很稳。
杨叶宇坐回椅子上,把五张收据一张一张收进内袋。
“他说五年会费是他父亲交的。”叶蓁说。
“嗯。”
“你信。”
“连号值得核,但不能因此知道哪年一次补开了五张。”叶宇说,“查票据领用、开具与实际付款。”
五张收据是否属同一本、会费是补交还是当期缴纳,仍需商会与付款资料。他没有把尚未证明的开具时间,当作对方替席位付款的完整故事。
叶蓁把清单卷起来,握在手里。
“他不是送卷宗。”她说。
“是什么。”
“是送一个条件。”叶蓁说,“用你父亲,换一张章程。”
杨叶宇走到窗边。
楼下,陆铮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对了一眼。
“叶蓁。”
“嗯。”
“下午把章程从库房取出来。”
“取出来放哪儿。”
“在登记的保管处核,复制件带来。原件按既定安排保存。”
“他要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杨叶宇说,“我要在他送卷宗之前,先看清那张纸上到底有几个印。”
叶蓁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他说,名册上那一栏写的是他们家的姓。”她说,“商会核验组昨天送来的副本里,有那一页。”
“你看了。”
“看了。”叶蓁说,“那一栏写的是姓。姓后面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括弧。”她说,“括弧里两个字: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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