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先生上门

三月十七日，早上七点四十，雨。

杨叶宇在三楼看核验表。商会送来的《创始会员资格核验表》十四页，第七页问“原始章程是否存世”，第九页问“退会文件是否有法定代表人亲笔签名”。

他把两支笔并排压在纸上，一支黑，一支蓝。

楼下有说话声。压着嗓子的那种。

他走到窗边。

门卫室门口站着老赵。老赵一只手搭在铁门插销上，没拉开。

手在抖。

杨叶宇下楼。楼梯间的窗玻璃上全是水，雨不大，风把水按在玻璃上往下推。

门卫室的门开着。老赵站在门里，脸朝着门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怎么了。”

老赵没回头，只把下巴往前抬了一下。

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瘦。灰棉袄，领子磨白了，袖口一圈黑。裤子是深蓝的，裤脚卷了两折，露出的袜子是灰的。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偏了，偏在左脚外侧。

手里一根竹拐。拐的把手缠了四圈胶布，胶布也黑了。

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贴着脑皮。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颧骨高，眼窝陷下去。

他站得很直。

面朝东车间那根烟囱。

“站多久了。”杨叶宇问。

“我六点接班。”老赵的声音发干，“他已经在这儿了。”

“你问了吗。”

“问了。”老赵说，“我说，老师傅，您找谁。他说，我不找谁，我站会儿。”

“你就让他站着。”

“我拉门，拉不开。”老赵抬起右手，举到胸口，那手还在抖，“不是门卡住。是我这手，不听话。”

杨叶宇看了他的手一会儿。

“把伞给我。”

“杨总。”

“伞。”

老赵从门后拿了伞，递过去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托着伞柄，像托一个很重的东西。

杨叶宇推开门，撑伞走过去。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老人没看他，还在看那根烟囱。烟囱早已停用，只剩一个壳，顶上长了草。

“老师傅。”

老人把头转过来。转得很慢，脖子像生锈的合页。

“您是杨家的。”他说。

“我姓杨。杨叶宇。”

老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你像你爷爷。”他说，“年轻的时候。”

“您进去坐。”

“我不进去。”

“雨大。”

“小雨。”

杨叶宇把伞往前递了递。老人没接，把竹拐往地上顿了一下，站稳。

“我站着说三句就走。”

“您说。”

老人看着他，看得很正。

“你爷爷当年让出去的不是股权，是席位。”

伞下的雨声忽然显得很响。

杨叶宇没有立刻答。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

“您姓白。”

“我姓白。”

“白守拙。”

老人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竹拐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一下。

“您知道我在查这个。”

“全厂都知道。”老人说，“厂门口的狗都知道。”

“那就进去说。”

“我不进去。”老人又看了一眼那根烟囱，“这扇门我进过一次。第二次，进不去了。”

门卫室里，老赵端着搪瓷缸出来。缸里是热水，没放茶叶。

他走到老人面前，把缸子递过去。

水在缸里晃。缸沿碰着老人的手，磕了两下，洒出来一些，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

“白会计。”老赵说。

“老赵。”老人说，“你老了。”

“您也老了。”

“我比你老得快。”

老人接过缸子，两只手捧着，没喝。

杨叶宇把伞收了，靠在门框上。雨立刻把他的肩膀打湿一片。

“您坐。”他说，“我给您搬凳子。”

“我不坐。”

“那我陪您站。”

老人看了他一眼，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喝。”老人说，“年轻人站着说话，血往头上冲，容易说错。”

杨叶宇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

老人从门里搬了一张矮凳，自己坐下。坐下的时候，左腿是先弯的，右腿才跟上。

“三句话。”老人说，“第一句，刚才说了。”

“第二句。”

“三百一十万，我认的。四千六百万，是杨家报的。”

杨叶宇把缸子放在膝盖上。

“两张纸，两个数。”

“对不上。”老人说。

“对不上，是谁不想让它对上。”

老人没答。他看着雨，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三句。”他说，“有人在等你算这笔账。”

“谁。”

“你自己会碰到。”

杨叶宇把缸子放到地上。

“白先生。”他说，“我不是来听三句话的。”

“我知道。”

“一九九七年的旧账有缺页。四月相关的索引，现在也找到了。”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

“第二年我送进去一份退会申请书。”他说，“七月十四号，税务局招待所，二楼二零七。”

“谁让你送的。”

“安排的人。”

“哪个安排的人。”

“我记不清了。”

“您记得清。”

老人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躲，也没有火，像两口干了很久的井。

“杨总。”他说，“我今年七十七。从九八年进去，到零八年出来，十年。出来以后，除了门口几次，我没再进厂里。”

“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你去了法院。”

杨叶宇没说话。

“你去法院，翻了卷宗，看见那张情况说明。”老人说，“你看见了，我就不能再装看不见。”

“情况说明上，我爷爷写：钱是我让他拿的。”

“他写了。”

“那你拿了没有。”

老人把竹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我签的字，我都认。”他说，“我不认的，是那三百一十万之外的数。”

“四千六百万。”

“城西仓。”老人说，“四千六百万，作价转出去。那笔钱，一分没进我口袋。”

“进了谁的口袋。”

老人不答。

“白先生。”

“我不讲。”老人说，“我讲了，你就得替我讲。你替我讲，你爷爷那张纸就白写了。”

雨小了一点。东车间的方向有机器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食堂还开吗。”老人忽然问。

“开。”

“菜价呢。”

“挂牌有五块、七块的，普通餐里有按规则补贴后职工实付两块的。”叶宇说，“近年的补助还在核经办与来源。”

老人抬头：“别把我送过几张单，当成钱全是我出的。”

“那实际安排，能给我们核吗？”

“我能讲我做过的。家里有人替我跑过，涉及他们的资料，让律师联系本人。”

老人将缸子捧紧，过了一会儿才补一句：“我想说清，不想让你们为了替我说话，又编出另一笔账。”

“三号机还转吗。”老人又问。

“转。”

“它认人。”老人说，“我一停手，它就卡。”

“现在认老周头。”

“老周头。”老人想了想，“脸黑的，不爱说话的那个。”

“是。”

“他行。”老人说，“他手稳。”

他撑着拐站起来。站起来用了三口气。

“我走了。”

“您住哪儿。”

“近。”

“我送您。”

“不用。”

“那我明天去找您。”

老人把拐往地上一顿。

“你找不到。”他说。

“您给个地址。”

“我不给。”老人说，“我给一次，就有人跟着去第二次。”

杨叶宇看着他。

“白先生，您今天来，就为说三句话？”

“四句。”老人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厂门里面，那排老办公楼，二楼第三个窗。

“你要查，从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号查起。”

“六月十七号有什么。”

“有一张纸。”

“什么纸。”

“白先生，第三席现在空着。”

“纸上空着。”

“纸上？”

“纸上空着，席上没空。”

杨叶宇把缸子从地上拿起来，抱在手里。

“谁坐在上面。”

“你去问商会。”老人说，“商会有一本名册。名册上有一栏，写着三年。”

“哪三年。”

“九八到二〇〇一。”

“姓什么。”

老人看着他，把嘴唇抿了一下。

“一个字。”

“哪个字。”

“你去查。”老人说，“我给律师列线索。有的我记不全，你们核档案，别只信我这张嘴。”

老人把棉袄的扣子扣上一颗。那颗扣子掉了线，扣了半天才进去。

“纸上有数。”他说，“数比我这个人老实。”

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得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会往下沉一下。

老赵从门卫室出来，站在雨里，一直看到老人上了对面的人行道。

“杨总。”

“嗯。”

“我接班前他就来了，具体几点不清楚。”老赵说，“对街那辆车，我见停过几次，没看清全号。”

他交来自己的值班记录。叶宇请行政核合法保存的门口录像，不凭烟头推到分钟，也不从布鞋磨损推一个人该从路的哪边走。

上午十点，三楼。

杨叶宇把核验表推到一边，摊开笔记本，写下六个数字：三一〇、四六〇〇、八六〇〇。

他在八六〇〇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将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记进正式核查申请，列明目的、主体与所需材料，由有权限的人继续办理。银行能否提供、需要什么授权，以实际审核为准，不由程知微个人决定开库或替他卡住他人的调阅。

叶蓁整理公司已有记录时，发现同一时期凭证目录有编号缺口。缺四张还是复制范围不全，须回到原档；新装订线也可能来自重装，不能直接断定有人最近动过。

三百一十、四千六百、八千六百，三个数各有自己的案和时间。八千六百与八百六十相差十倍，却不能因为都在他们的材料里，就推成谁添了一个零。

叶宇将笔放下，展开手。掌心有一道伞柄压出的红痕，他这时才觉得有点疼。

他给白先生的联络律师回电，确认下一次正式谈话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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