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守拙

三月十六日，上午九点，江城日报社。

资料室在副楼三层，铁门，门牌掉了漆。管资料的是个老头，听完来意，把登记本推过来。

“九八年的合订本，在里面第三排。”

“能复印吗。”

“原本不复印。拍照要登记，别压坏装订。”

第三排架子上的合订本用麻绳捆着，一摞十二本。杨叶宇把十一月那本抽出来，抱到窗边的长桌上。

纸黄得厉害，翻一页掉一点渣。

十一月三日，头版是市里开会。二版下半，一条三百字的短讯。

标题是：杨氏纺织财务负责人涉嫌侵占被批捕。

正文：本报讯 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我市杨氏纺织有限公司财务负责人白某，因涉嫌侵占公司资金，已于近日被依法批准逮捕。据了解，白某现年四十九岁，一九九〇年起任该公司财务负责人。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没有金额。没有全名。

杨叶宇把这一页拍下来，往前翻。

十月，没有。九月，没有。

再往后翻十二月，也没有。

只有这一条，三百字。

他把合订本合上，问那个老头。

“九八年的报纸，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老头说，“那年的事，报上不兴多写。”

“后来呢。”

“后来判了，也没报。”老头说，“你要查判的，去法院。”

“当年跑这条线的记者，还在吗。”

“早调走了。”老头说，“九九年报社改版，跑政法的都换了人。”

“他叫什么。”

“记不得。”老头说，“我管书，不管人。”

杨叶宇把十一月那本合订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页码记在笔记本上。

十点半，叶宇到代理律师的办公室。

此前已由有权主体提出申请，律师按获准范围取得相关材料。这一天交给他看的，是可向公司说明的判决、报案资料与部分节录，不是凭一封介绍信就能翻完全部刑事卷宗。

一九九九年判决认定白守拙侵占三百一十万元，涉及十七笔，判处十二年。二〇〇八年释放及两年减刑情况来自后来的执行材料，不会预先印在一九九九年的判决末尾。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日的抓获记录，只说明记录中的时间地点，不因写在火车站就证明潜逃，也不因没写潜逃便排除所有相关情形。

另有早期报案材料，金额四千六百万，写着附明细三页。已取得的复制材料里未见这几页，律师会继续核目录和调取范围，不能当场宣布法院把它弄丢了。

四千六百万与三百一十万相差四千二百九十万。这是两个不同阶段材料的口径差，可能涉及不同事项与取证结果。叶宇把差异列出来，不先认定全部属于同一笔被替换的账。

一份出纳证言节录提到审批签字，后续陈述又有变化。变动缘由和哪份被采信，仍需完整材料，不能只取其中一句就定谁逼过她。

最令他停住的是一页情况说明：钱是我让他拿的。落款记杨敬堂，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日。

那时爷爷五十三岁。字看着熟，却不能仅凭笔势说与奶奶的某一页是同一支笔。说明具体针对什么款项、当时如何核实，仍是问题。

下方被涂过的字，在复制件里看不清。他没有去掰装订钉、描法院原件的凹痕。律师建议保留现状，若有必要，依程序申请查核原件和鉴别。

叶宇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听到那句情况说明，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当时认过一些事。我一直怕你查出来，又把他推回那一年。”

“认了什么，才更得知道。也许那句话，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年听的意思。”

大伯说自己当时管销售，具体签批仍需看原档，没有再用一句财务全归白守拙管，抹掉其他审批人的位置。

十一点五十，叶宇下楼。

台阶下面，老赵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

“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中午要回厂，我顺路送点材料。”老赵说。

“跟着我干什么。”

“怕你走错门。”老赵把缸子递过来，“喝口水。”

杨叶宇接过来，没喝。

“老赵。”

“嗯。”

“白守拙，你认识。”

老赵看着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认识。”

“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爷爷从上海请来的。”老赵说，“一九八九年，你爷爷去了三趟上海，第三趟才把人请动。”

“请来干什么。”

“做账。”老赵说，“那时候杨家的账，是流水账，一笔一笔手写。他来了，才有一本一本的账。”

“后来呢。”

“后来他进去了。”

“你信他拿了钱？”

老赵把搪瓷缸从杨叶宇手里拿回去，拧上盖。

“我不信。”他说。

“为什么。”

“他进去以后，补助有些时候还在走。”老赵说，“我以前因此相信他。但拿钱补过食堂，不能证明别的账他一定没错。”

叶宇点头。三万二是近年某些月份的数，不是从一九九六年起三十年不变；白经办、家人协助与实际出资，也不能全算成他一个人往外掏。

“他儿子是不是帮过忙，要核回单和人。字像，我以前就当是他儿子，今天不能这样替你认。”老赵补了一句。

“他知道你告诉我这些吗。”

“他不知道。”老赵说，“他让我别说。”

“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今天去了法院。”老赵说，“你自己走到那一步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他出狱那年，来过厂门口。”

“什么时候。”

“二〇〇八年冬天。”老赵说，“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下午，没进来。”

“你出去了。”

“出去了。”老赵说，“我给他端了一缸热水。他没喝，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门里的人，还好吗。”

杨叶宇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搪瓷缸。

缸底有一圈磕掉的瓷，露出黑铁。

“他儿子呢。”

“不知道。”老赵说，“汇款单上的地址，是邮局的信箱。”

下午两点，杨叶宇回到办公室。

手机先响了。

叶蓁。

“公司留存档案与获准取得的备案资料，我核过一部分。”

“公司留的一九九〇年入职表，爷爷写过介绍与责任说明。性质要看具体文本，不能当成今天的个人无限财务担保。”叶蓁说。

“还有一件事。”叶蓁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杨氏纺织变更过一次董事备案。”

“变更谁。”

“增加一名董事。”她说，“姓陆。”

“名字。”

“目前复制件的姓名栏不全，只露出姓陆。”叶蓁说，“我们继续申请核完整件。不能从一个裁边，说与账本是同一个人动过。”

“只有姓。”

“只有姓。”她说，“一九九八年进，二〇〇一年退。”

“十一月。”

“十一月。”

“白守拙十一月二日在火车站被抓。”

“同一个月。”叶蓁说。

“目前获准取得的节录里，有这个董事的签字吗。”

“没有。”她说，“一份都没有。”

杨叶宇把那个字写在纸上。

陆。

他把笔停住，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点。

他把抄下来的材料摊在桌上，一行一行对。

三百一十万。四千六百万。八千六百万。

三个数，三个方向。

他把账本翻到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那一段的页序有缺口，具体仍在与目录核。

他把裁口对着窗户的光。

裁口下面，还留着半行字。

他把放大镜压上去。

“……城西仓……作价四千六……”

后面被裁掉了。

四千六百万。

城西仓。

一九九八年，杨家把城西仓作价四千六百万，从账上转了出去。

次年，白守拙因判决认定的三百一十万被判十二年。

同一份卷宗里，爷爷写：钱是我让他拿的。

杨叶宇把放大镜放下。

他翻到今天的问题清单，最下方写着两个字。

席位。

不是涂墨下面被他一眼描出的答案，是旧章程、退出文件和新增董事记录，共同指向的下一处查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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