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纺织路一百二十号。
这个院子杨叶宇路过过几百次,从来没进来过。
红砖楼,四层,一九八二年盖的。楼道口堆着蜂窝煤,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积了水。
三栋在最里面。一零二的门对着垃圾道,门上贴一副对联,红纸褪成粉的,字还剩一半。
他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
一只眼睛在缝里看他。
“杨家的。”
“杨叶宇。”
门关上了。链子响了两声,门再开。
“进来。”
屋里比楼道还暗。
一扇窗,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进不来。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潮气。
一张方桌,桌面上一圈茶渍,颜色比桌子深。桌边两把椅子,一把坐得发亮,一把靠墙。
老人拄着拐,慢慢走回那把发亮的椅子上,坐下。
“坐。”
杨叶宇把靠墙那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桌子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
桌上铺着一张报纸,昨天的,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是药,一格一格分好的。
墙上挂一本日历,今年的。每一天上画一个圈,画到十一月二十五日。
“你比我自己算的晚了半天。”老人说。
“你算我什么时候来。”
“今天上午看完材料以后。”
“今天上午我在律师办公室。”
“我知道。”老人说,“我和代理律师约过,他告知我今天的安排。”
杨叶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那张鉴定明细表,推过去。
老人没看。
“我做的。”
“你看都没看。”
“不用看。”老人说,“九笔,八千六百万,宏远、汇丰、恒昌。三个户头在纺织路支行,一九九八年四月开的,十二月销的。”
杨叶宇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你记得比卷宗清楚。”
“我做的账,我记三十年。”
“三个户是死的。”
“死户才能记账。”
“银行收不进去。”
“那张表未必反映银行真实发生。”老人说,“具体要对原始资料。我说自己做过的部分,不替所有版本认字。”
“给谁看。”
“给判的人看。”
杨叶宇把明细表翻到第四笔。
“七百六十万。大写柒佰陆拾万零贰仟。小写七百六十万。”
“差两千。”
“你错的。”
“我错的。”
“你做三十年账。”
“做了很多年,当然也出过错。”老人说,“这一处,我记得是自己有意留下的。”
“为什么错。”
老人抬起眼皮。
“错一分,是手滑。错两千,是记号。”
“留给谁。”
“留给会看账的人。”
杨叶宇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老人说,“我知道总有一个人会来。”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
“上个月,你给银行发了一封律师函。”
“我调我自己的流水。”
“一九九八年的。”
“一九九八年,我从那家银行走过十七笔。”老人说,“我想看看,账还在不在。”
“在吗。”
“在。”老人说,“获准核到的那部分还在。缺什么,律师会继续申请。”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楼上有小孩跑,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又回来。
“一九九八年七月,”杨叶宇说,“杨家差钱。”
老人没接。
“商超开到第四家,压了现金流。银行不给贷,改制的国资部分没厘清。商会互助基金有钱。”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把那圈茶渍抹开一点。
“四千六百万,城西仓作价押进去。”杨叶宇说,“七月十四号递退会申请,七月二十号钱到账,七月二十二号复函同意退会。”
“你查得比我记得清。”
“签名是假的。”
“签名是假的。”老人说。
“谁签的。”
“我签的。”
杨叶宇的手指停在桌上。
“你替爷爷签的。”
“他按的手印。”老人说,“名字是我写的。他那只手,那年抖,写不成字。”
“为什么是你写。”
“因为我是财务总监。”老人说,“凡是账上的字,都该是我的。”
杨叶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三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说。”
“杨家,陆家,你。”杨叶宇说,“三家各退一步。”
老人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接着说。”
“当年有人用不追查、保住经营来谈条件,让你认三百一十万?”
“三百一十万,十七笔,有凭证,有账户,有时间。”老人说,“判十二年,减两年,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出来。”
“三个人签字,一个人进监。”
“三个。”老人说,“我,你爷爷,还有基金那边一个姓陆的。”
杨叶宇把笔记本翻开。
“条件三条。”
“三条。”老人说,“杨家三十年不得提席位。”
“第二条。”
“不得翻案。”
“第三条。”
“不得找我。”
杨叶宇把这三条写在纸上,写完看着。
“谁提的。”
“我提的。”
“为什么。”
老人没答。
他把铁皮盒打开,倒出两粒药,放进嘴里,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只要自己认了,就能少牵连人。”他说,“可我怎么想,不等于那套安排合法,更不等于调查本该到此为止。”
“爷爷写了一张纸。”
“我知道。”
“钱是我让他拿的。”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号。”老人说,“红手印,格子纸。”
“他为什么写。”
“给我留后路。”老人说,“有那张纸,我在里面才没人动。”
杨叶宇抬起头。
“那句话不是认罪。”
“那句话是保人。”老人说,“他认了,别人才不敢在我身上再添。”
“他认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脸值几个钱。”老人说,“命值钱。”
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在墙上,一声一声。
“2013 年。”杨叶宇说。
老人的手停在铁皮盒上。
“二〇一三年。”他把盒子盖上,“你爸查到那笔账。”
“查到什么。”
“查到四千六百万的本金,一分没还。”老人说,“息一年三百二十四万,付了十五年。”
“付了十五年。”
“四千八百六十万。”老人说,“比本金多两百六十万。”
杨叶宇低下头,算了一遍。
十五乘三百二十四,四千八百六十。
比四千六百万本金多两百六十万。
“他要赎。”
“他要赎。”老人说,“本金四千六百万,一次付清,把席位拿回来。”
“基金不干。”
“对方不同意按他提出的办法解决。”老人说,“那些钱与资格,绕在一起。到底什么合同,还要核原件。”
“所以有了八千六百万。”
“所以有了八千六百万。”老人说,“有人拿另一套计息口径凑过八千六百万。它和每年三百二十四万的记录不同,得查是两项还是重复挂计。”
“挂在我爸名下。”
“挂在一个死人名下。”
杨叶宇把笔放下。
“十一月七号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老人说,“他挂了电话,来找我。他说,老白,把二〇一三年的账空出来。”
“空出来。”
“他想把真实凭据和后来的汇总分开保存,有些手稿先交给我。哪些账页被谁换过,我只能指认自己经手的,不能替那一年的所有材料作证。”
“第二天凌晨,城郊,车撞了。”老人说,“车确实出了事故。我后来见过他一次,才知道登记的死讯有疑问。”
杨叶宇盯着他。
“谁说的。”
“他说的。”老人说,“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来过,伤还没好。他说有人已把他记成死者,自己很害怕。我记不清确切哪天,不能说事故当天就从重伤病床走到门口。”
“你就信了。”
“我信账。”老人说,“我那时太怕,知道人还在,却没把事情说出来。”
“你替他做了九笔账。”
“九笔。”老人说,“账做在死人名下,钱退给基金。钱回到它自己口袋,账就平了。”
“基金为什么肯出八千六百万。”
“因为那笔钱本来就是基金的。”老人说,“一九九八年出去,二〇一三年回来。走一圈,席位就干净了。”
“干净。”
“一个死人的挪用款,退了,结了,销了。”老人说,“以后谁提席位,谁就是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杨叶宇把笔记本合上。
桌上那圈茶渍已经干了,抹开的地方颜色浅一点,像一个没画圆的圈。
“你为什么替他做。”
老人没答。
“二〇一三年,你出来才五年。”
“我没背八千万。”老人说,“我背的是字。”
“字也是罪。”
“罪我认了。”老人说,“一九九九年就认了。”
“人你没认。”
老人抬起头。
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正眼看杨叶宇。
“账我认,人不认。”他说,“你爸一分钱没拿。那四千六百万,是杨家拿去救厂的。救的是四百多口人的饭碗。”
“你认了账,别人就当你拿了。”
“别人怎么当,我管不了。”老人说,“我只管我认哪一头。”
杨叶宇沉默了几秒。
“食堂的钱。”
老人的手又动了一下。
“近年的三万二,不能倒算三十年。”叶宇说,“你经办过,钱到底从哪里来?”
“主要有你爷爷私人收益留下的委托安排,另有家人的协助。我自己添过一些,不是两千六退休金能月月支撑三万二。相关账户和授权,能说明的会交给律师核。”
老人把药盒推远一点,慢慢换了个坐姿。
“你爷爷还能说话吗。”
“能。”
“说什么。”
“说得少。”
“他一辈子话少。”老人说,“话少的人,账做得多。”
“小杨。”
“嗯。”
“明天几号。”
“十一月二十六号。”
“大会前的预备会议。”老人说,“你要去。”
“我要去。”
“你持什么去。”
“章程核验材料、依法取得的旧票据材料,以及逐年核过的采购与往来记录。”
老人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们站起来。”老人说,“不够让他们坐下。”
杨叶宇看着他。
“三十年,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号算。”老人说,“到二〇二八年七月二十二号。”
“离二〇二八年七月,还不足两年。”
“不到两年。”老人说,“你明天提席位,就是第一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提。”
“要提。”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闷。
“你一提,我就是伪证。”他说,“我当年的口供,句句都是我拿的。你现在翻出来,我这十二年就是白坐。”
“你没白坐。”
“我白不白坐,不是你说了算。”老人说,“是账说了算。”
杨叶宇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文件袋。
“你明天去不去。”
“我去不了。”老人说,“我这腿上不了三楼。”
“可以抬你上去。”
“没人抬。”老人说,“一个判了十二年、实际关押约十年的财务总监,站在商会大会上,你猜他们先听谁。”
杨叶宇把文件袋扣好。
“那我替你说。”
“你替不了。”老人说,“我说的话,只有我一个人担得起。”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雨还在下,很小。
“账本还在你手上吗。”
“哪本。”
“那本空的。”老人说,“二〇一三年的银行日记账。”
“在。”
“别看。”
“什么意思。”
“别用眼睛看。”老人说,“眼睛看,它是空的。”
“用什么看。”
老人把窗帘放下。
“先核装订,不是让你拿手指把原件搓坏。”老人说,“有些手稿是后来夹放的。位置、纸张和邮递记录都能帮助核。”
叶宇将这句记下。真正的数字不能靠水汽一来,就从空纸里自己浮出来。
“明天有雨。”
“我知道。”
“雨天潮。”老人说,“纸会松。”
杨叶宇跨出门槛,回头。
门已经关上了。
链子从里面挂上,响了两声。
他站在楼道里,听着那两声,一直听到没有声音。
下楼的时候,他数了台阶。
十八级。
一楼到二楼,十八级。这个楼的层高,比厂里的宿舍矮十公分。
他走到院子里,撑开伞。
手机在口袋里震。
叶蓁。
“查验安排和允许使用的复制材料已经备好。”叶蓁说,“还有白先生同意我们核的居住与汇款资料。”
房子早年由家人安排,二〇〇九年前后迁居,具体依据另存。去世的是他妻子,二〇一二年;儿子仍在外地,不能一边写儿子已死,一边让他在后来的生活里出现。
近年有汇款涉及杨守义这个名字。实际付款账户、代办者与当事人的授权需查,署名本身不能直接证明谁人在何处。
“备注写什么?”叶宇问。
“代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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