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江天酒店二楼。
消防通道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一块玻璃,玻璃外面是楼梯。
铁门上有灰。他刚才从后楼梯上来,绕过了三楼的签到台。
签到台摆在电梯口,红绒布,两本签到册,一支毛笔。
他上楼的时候,听见工作人员在念名字。
“杨氏集团。”
没人应。
“杨氏集团,到了没有。”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二楼拐角,等那两遍念完,才往上走。
楼上三楼在试音响。
“喂,喂。”一个男声,“三号、五号话筒,再试一次。”
杨叶宇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
通讯录里那个字,排在第一位。
他按下去。
响了四声。
第五声的时候,他听见了机器声。
很吵。像几十台缝纫机一起走针,中间夹着一声一声的金属碰响。
“喂。”
声音沙,低,像嗓子里有东西没咽下去。
“爸。”
那头静了一下。
机器声还在。
“你长高了。”
屏幕亮了。
竖着的画面,晃。镜头被人用手扶正,又歪了一点。最后靠在一个卷尺盒上。
一间车间。
铁皮顶,两根日光灯管,一盏吊扇慢悠悠地转。墙上一张日历,红字,二〇二六年。
一排缝纫机,十几个女工,低着头,脚在踏板上一踩一踩。
靠门的地方有一个电饭锅,盖着,冒白气。
一个女人走过去,掀开锅盖,热气冲上来,她用袖子扇了两下。
父亲面前摊着一沓单据,一个计算器,一支铅笔。
铅笔削得很短,只剩两指长。
父亲坐在最里面。
灰色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有斑,眼角往下垂。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
左手搁在桌上。
小指少了半截。
“你的手。”
“撞的。”父亲说,“方向盘顶的。”
“疼吗。”
“十三年了。”父亲说,“阴天疼。”
“你在哪儿。”
“不知道比知道好。”
“哪个国家。”
“南边。”父亲说,“热。一年到头三十度。”
“做什么。”
“记账。”
“给谁记。”
“给他们。”
杨叶宇把手机换到左手。
“他们是谁。”
“姓陆的。”
楼下的音响停了,又响。
“爸。”
“嗯。”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七号。”
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
“基金那边的人。”父亲说,“他说,城西仓的账到期了,让我去城郊看一块地。”
“你去了。”
“去了。司机开的车。”
“车上有几个人。”
“两个。我,司机。”
“司机呢。”
“死了。”
杨叶宇没说话。
“城郊那条路没有灯。”父亲说,“一辆货车从左边过来,撞在驾驶室。我从后座爬出来,胳膊断了,头上开了个口子。”
“你醒了以后呢。”
“在医院躺了九天。”父亲说,“醒过来,有个人坐在床边。”
“穿西装的。”
“穿西装的。”父亲说,“他给我看一张报纸。”
“登着你死的消息。”
“登着我死的消息。”父亲说,“十一月八号,豆腐块那么大。”
“他给你两条路。”
父亲抬起头,看着镜头。
“你知道。”
“我猜。”
“第一条,活着回去。”父亲说,“案子当天立,八千六百万,我签字,我进去。你大伯、你二伯、你爷爷,一个跑不掉。”
“第二条。”
“留在外面,替他们记账。”
“记什么账。”
“记他们从杨家拿走的每一笔。”父亲说,“有人安排我到这里做工、记账。与谁有联系、我受过什么限制,我会把能证明的材料交出来,不能用他们两个字遮住所有人。”
“今天为什么愿意接?”
“老赵和律师说,你昨天核过那些材料了。”
“他给你打电话。”
“他每年打一次。”父亲说,“今年打了两次。”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上会的名字,是自己报的。”
“是我报的。”
“他就知道拦不住。”父亲说,“他让我别劝。”
“十三年,你出过厂门吗。”
“三次。”父亲说,“一次是办证,一次是看病,一次是去看染缸。”
“染缸。”
“前年有一批布缩率不对。”父亲说,“他们说是料的问题,我去看了,是水的问题。”
杨叶宇看着屏幕。
父亲背后的女工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你选了第二条。”
“我选了你们。”
“为什么。”
“那年你妹妹八岁,你还在念书。”父亲说,“因为你还在念书。”
杨叶宇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她今年二十一。”
“我知道。”
“念材料。”杨叶宇说,“她做了一块布,六层纱,缩率二点五。”
父亲没说话。
“有客户要试样,也在谈后续用量,还没有百万米的确定单。”
“别先按客户想要的量买机器。”父亲说,“设备和工艺条件,让现场的人核。”
“按审批借用了试验条件,正做重复验证。”
父亲低下头,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全动了一下。
“像我。”他说,“借东西干活。”
“那八千六百万。”
“你说。”
“旧本金、计息和退赔,几套数互相打架。”叶宇说,“能倒算接近,但还没证实真实约定。”
父亲点头:“不要因为我说一句,就是你们的结论。我经手的记录和能提供的材料,由律师核,哪一笔实际发生、哪一笔只是后来的表,都得分。”
“九笔,为什么是九笔。”
“因为凭证册上有一个空号。”父亲说,“他提过那个缺口,但缺号的形成还要对原件。我当时把它看成提醒,未必就是完整事实。”
“给你看什么。”
“给我看,这本账是假的,假在第几页。”
“为什么。”
父亲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一九九八年那四千六百万,不是借的。”
“是卖席位的钱。”
“是卖席位的钱。”父亲说,“七月中下旬,申请、资金、回函接着发生。每一步,要核谁收谁付,不能把日期靠近当成一份合法买卖席位的合同。”
“爷爷签的字是假的。”
“名字是白守拙写的,手印是你爷爷按的。”父亲说,“那年他手抖,写不成字。”
杨叶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那笔钱救了这个厂。”
“救了四百多口人。”父亲说,“也把席位卖了。”
“卖了就卖了。”
“卖了就卖了。”父亲说,“可他们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杨家拿钱来赎。”
屏幕那头有机器声压过来,父亲等了一下,才接着说。
“赎回本金,席位就得还。席位一还,基金就空了。”
“所以有了八千六百万。”
“所以有了八千六百万。”
父亲的手在桌上摊开。
“那八千六百万,是他们在给一九九八年那笔钱找一个死人。”
杨叶宇把这句话记下来。
不是记在本子上。他脑子里有一格,专门放这种话。
“死人不会赎。”他说。
“死人不会赎。”
“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要账。”父亲说,“账挂到死人名下,退赔,结案,销户。以后谁提席位,谁就是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可你没死。”
“我没死。”父亲说,“所以这笔账,十三年没平。”
“他们在等。”
“他们在等。”父亲说,“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商会改选。”
杨叶宇抬头,看了一眼铁门。
“今天。”
“今天。”父亲说,“他们要在会上把这笔账处置掉。一千万,卖给会员。他们讨论转让所谓债权。但转让不能抹去原来的争议,也不能凭纸面把所有关系洗掉。”
“然后席位就是干净的。”
“然后席位就是干净的。”
“一千万买八千六百万的债权。”
“一千万是起拍价。”父亲说,“他们要把这张纸,变成一根绳子。”
“绳子。”
“套在杨家脖子上的绳子。”父亲说,“谁拿到,谁就能牵着走。”
杨叶宇没说话。
楼下有人搬椅子,铁腿拖在地上,一片响。
“你记的账,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父亲说,“纸上那本,在你手上。”
“你手上还有一本。”
“有。”父亲说,“十三年,一笔一笔。他们从杨家拿走多少,从厂里转出去多少,报给银行几条线。”
“几条。”
“三条。”父亲说,“一年四百万米。报给银行的是两条,两百万米。”
杨叶宇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按了一下。
四百万米。
陆铮在三月十五号说过一句话:我担保的是八千万,八千万买的是一年四百万米的产能。
“他们要产能。”
“他们要产能,也要账。”父亲说,“产能是真的,账是假的。真的东西放在假账后面,才没人查。”
“你手上有真的。”
“我手上有真的。”父亲说,“可它在我脑子里。我要是回去,它就在他们手里。”
“你回来,我保你。”
父亲笑了一下。那是十三年里第一次,脸上的褶子全动了一下。
“你保不了。”他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了。”
“我今天去会上。”
父亲的脸沉下来。
“别去。”
“为什么。”
“你一进场,他们就知道账在你手上。”父亲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我什么。”
“等你把账拿出来。”父亲说,“你拿出来,他们才好当众说:这是假的。”
“真的假不了。”
“真的也能被说成假的。”父亲说,“他们不缺律师,缺的是一个把账拿到桌面上的人。”
杨叶宇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爸。”
“嗯。”
“爷爷知道你没死。”
屏幕那头静了。
机器声还在,一下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十三年。”
“他知道十三年。”父亲说,“他不能说。”
“为什么。”
“我那时很怕,后来也一直拿风险说服自己别回来。到底有多少现实威胁、多少是我的逃避,我得自己交代。”父亲说,“不是死在路上,是死在病房里。”
杨叶宇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每年让老赵送一张纸。”
“送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一个字。”
“什么字。”
“平。”
杨叶宇低下头。
“账要做平。”
“账要做平。”父亲说,“他做了一辈子,没做平。”
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杨叶宇站在暗处,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爸。”
“嗯。”
“那本空账,你看了。”
“看了。”
“怎么找到的?”父亲问。
“核了夹页和寄递记录,没有熏原件。你要说明哪张自己写的,何时写,怎么寄。”
“我说明。”
“白守拙昨天跟我说,账他认,人不认。”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认了二十八年。”他说,“我欠他二十八年。”
“他经办过食堂的补助。近年某些月份三万二,不是他一个人出。”
杨叶宇说出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
“我知道。”
“钱是你寄的。”
“有些生活款我请人代办。”父亲说,“食堂那套安排另有来源,别混成我或老白每月独自养全厂。”
“一个坐过牢的人,出来替你养四百多人的胃。”
“他因旧案被判十二年,实际关押约十年。”父亲说,“我欠他的,也欠你们,不能凭寄钱就说还了。”
“他不要你还。”
“他不要,我也欠着。”
父亲把眼镜重新戴上。
“小杨。”
“嗯。”
“你爷爷还能说话吗。”
“能。”
“你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说,账我记完了。”
杨叶宇把这句话记住。
“还有一句。”父亲说。
“你说。”
“别说我活着。”
铁门外的走廊有人走过,皮鞋,走得很慢。
父亲背后的车间门开了。
一个人进来,穿深色西装,手里一个文件夹,脸在画面外。
父亲把镜头转开,画面晃了一下,扫过一排缝纫机,扫过那个冒白气的电饭锅,最后对着墙。
“有人来了。”
“爸。”
“嗯。”
“晚了。”
“什么晚了。”
“我已经在会上了。”
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父亲说了一句话,很短。
“有事让律师和相关部门按程序处理。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视频断了。
杨叶宇站在消防通道里,手机还举着。
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下,主持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请各位会员就座。大会五分钟后开始。”
杨叶宇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叶蓁。
“大伯在第九排。二伯没来。程知微到了,第一排。”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伸手推那扇铁门。
门轴响了一声。
外面是会场的后排,灯光很亮,一排一排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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