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借名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共享工厂二楼。

这层楼原是老厂的验布间，隔成四间办公室，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

会议室里没有会议桌，只有四张拼起来的旧办公桌，桌面上的划痕用清漆盖过一遍。

叶蓁把八个纸箱搬上来，一箱一箱拆。

“工商的，税务的，社保的，银行的。”她说，“四套。”

“够不够。”

“不够还有。”叶蓁说，“库房里还有十一个箱子。”

杨叶宇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先说清楚。”他说，“我们要证明什么。”

“两件事。”叶蓁说，“第一，这家公司设立满三年。第二，你是它的实际经营者。”

“第一件有执照。”

“第二件要靠这些。”

她把第一箱推过来。

最上面是一张营业执照，正本，塑封。

设立日期那一栏，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八日。

“这张我看了三遍。”杨叶宇说。

“看第四遍也一样。”

他把执照放到一边。

叶蓁摊开第二叠。

“二〇二四年一月到十月，这家公司零申报。”

“零流水，零社保，零发票。”

“这一年怎么解释。”

“不解释。”杨叶宇说，“这一年就是不经营。”

“商会会问。”

“问就答。”他说，“答：没经营。”

叶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认。”

“认。”杨叶宇说，“不认这一条，后面几条都站不住。”

“早期未经营，要在材料里明确。年限究竟适用企业还是个人，按有效文本与形成材料核。”

“断的只有一年。”他说，“不是三年。”

“商会看的是三年。”

“商会看的是附款。”杨叶宇把章程复印件抽出来，压在桌上。

“代位之代表，须为该会员企业之实际经营者。企业设立满三年者，视为满。”

“两句话，两个主语。”

“第一句的主语是人。第二句的主语是企业。”

“三年这个条件，挂在哪一句上。”

叶蓁没说话。

“挂在第二句上。”杨叶宇说，“挂的是企业，不是人。”

“一九八五年写这条的人，怕的是外人借个空壳来占席，所以他要求这家公司得立够三年。”

“他没想到，有一天立够三年的公司，是一个没经营过的人开着的。”

“所以第二句只补了企业，没补人。”

叶蓁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个解释，商会可以不认。”

“可以不认。”杨叶宇说，“但他们得给出另一个解释。给出另一个解释，就得解释这第二句为什么要写。”

“写这一句，是为了堵空壳。空壳堵住了，人的年限就没写。”

“没写，就不能加。”

叶蓁把这几句抄在纸上，抄完抬头。

“这是律师的写法。”

“这是审计的写法。”杨叶宇说，“审计只认写下来的。”

十点半，公司获授权的经办人员送来本方账户材料，调取范围和证明渠道都列在目录。程知微不替朋友办理，也不拿内部审批作个人担保。

早期没有业务发生，如有账户费用，单列；不能一块五管理费就证明公司当时实际经营。首笔经营收付款依真实回单确认，二〇二四年十二月还没与佛山染厂接洽，不可能先收到对方八十二万订单款。

母公司的旧单、平台二〇二五年正式筹备以后的合同与投入，分别装订。叶宇将来源与用途标到每份材料前，不再把第一单八千四百米和先前二千二百米面料混成一笔。

随后程知微按约来见他，核查不由她经办。她将桌边尚未合拢的目录看了一眼。

她抬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东西。

八箱材料，摊了半间屋子。营业执照，税单，社保名册，发货单，客户合同，水电发票，两台旧机的保养记录。

地上还有一叠工资表，用麻绳捆着。

她看了很久。

“你从回来第一天，就在算这一步。”

“不是。”

“那是什么。”

杨叶宇把手里那张发货单放下。

“我回来的第一天，只算了一笔。”

“哪一笔。”

“我爷爷还能等几天。”

程知微没接话。

窗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很长。

“当时只想先把眼前的钱和事排清。”他说，“医疗费用按实际结算，一笔押金除日均，算不出一个人还能等多少天，也不是出院与卖地只有两条路。”

“现在呢？”

“眼前的也得排清。多十九天是企业设立的日期，不是能拿来证明其他条件全部通过的本钱。”

“还有一件事。”

“说。”

“授信、担保顺位与每笔额度，按银行审核和合同来。”她说，“不是对赌一触发，谁就自动排第一，也没有一个八十点八能替全行所有业务作统一的红线。”

叶宇点头。她不必为了帮他，把自己的名字说成压过审批权限的抵押物。需要向银行作的说明，公司按正式渠道补，届时也由合适的人解释已允许说明的部分。

她走到门口。

“叶宇。”

“嗯。”

“你爷爷那边，你去过没有。”

“前天。”

“他怎么样。”

“能说话。”杨叶宇说，“说得少。”

程知微点了一下头，下楼了。

下午两点，叶蓁把材料按顺序装进六个档案盒。

中间他下去了一趟，把第三盒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发货单，一张一张，按月份排。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两张。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九张。

二〇二五年一月，三十四张。

他一张一张往右排，排到墙根，拐个弯，接着排。

二〇二五年七月，一百零四张。

二〇二六年三月，一百三十一张。

二〇二六年十月，一百一十七张。

排到最后，地上是一条白线，从门口一直通到窗户底下。

他蹲在线头，一张一张往回收。

收的时候数。

两千九百四十六张。

“记住这个数。”他跟自己说。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老周头从楼梯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一个蓝皮本。

“听说你在收纸。”

“收。”

“这个算不算。”

杨叶宇接过来，翻开。

三号机的保养记录，从二〇二四年十一月起，每一页都有签字。

润滑，换皮带，校张力，一张一张，签的都是他的名字。

“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老周头说，“机器认人，你不在，它卡。”

“这本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有用。”杨叶宇说，“商会要看的不是合同，是谁天天在车间。”

老周头把本子拿回去，抱在怀里。

“那我拿下去，放机器旁边。”

“放机器旁边。”

第一盒，主体资格。第二盒，设立与沿革。第三盒，经营痕迹。

第四盒，财务与税务。第五盒，社保与用工。第六盒，附款与章程。

每一盒的脊上，她贴了一条白标签，用钢笔写。

写完第六盒，她把笔帽扣上。

第六盒里放的是附款的复印件和章程的照片。

原件她装进一个防水袋，随身带着。

“原件不递。”她说，“规程里写了，验原件，验完就还。”

“要是他们不还。”

“我在场。”叶蓁说，“我不在，你也不许递。”

二伯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么多纸。”

“六盒。”

“商会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得看。”叶蓁说，“我们不递，他们连看的机会都不给。”

二伯走进来，翻了翻第三盒。

发货单，一张一张，按月份夹着。

“这一叠是二〇二五年的。”

“是。”

“二〇二四年呢。”

“十一月两张，十二月十九张。”

“两张。”

“两张也是两张。”叶蓁说。

二伯把盒子合上。

“拿十九天去赌一个席。”他说，“赌赢了，席是杨家的。赌输了，连人都要赔进去。”

“赔什么。”

“个人担保。”二伯说，“这条不在章程里，在商会的附表里。代位出席的人，要签。”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二伯。”杨叶宇说，“你今天来，是劝我，还是来看我。”

二伯看了他一会儿。

“我来看看，你算到哪一步了。”

“算到第六盒。”

“第七盒呢。”

“没有第七盒。”

二伯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一个人坐着算。”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一个坑。”二伯说，“然后自己跳下去。”

五点半，大伯上来了，手里一个饭盒。

“楼下的面，给你留了一盒。”

“放那儿。”

大伯把饭盒放在档案盒旁边，看了看那六个盒子。

“这么多纸。”

“六盒。”

“能赢吗。”

“不知道。”杨叶宇说，“能递上去。”

大伯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爷爷那一年让我学看账。”他说，“他说，你是老大，账看不懂，人就被人牵着走。”

“我学了三个月。”大伯说，“学不会。”

“我一看数字就困，后来他把账交给白守拙，把厂交给我。”

“他把最难的那一样，交给了别人。”

“他没办法。”杨叶宇说，“你管得住人，管不住数。”

“我现在知道了。”大伯说，“管不住数的人，最后连人都管不住。”

他站起来。

“饭凉了。”

“嗯。”

“凉了也得吃。”

大伯走到门口，回头。

“叶宇。”

“嗯。”

“我五十七了。”大伯说，“不能再拿当年学不会，解释今天不肯问。”

他下楼了。

五点四十，叶蓁把六个档案盒摞起来，用打包带捆了两道。

“我送去商会秘书处。”她说，“今天下班前递进去，算二十七号的件。”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叶蓁说，“递件要的是材料，不是人。”

她把最上面那个盒子抱起来。

“叶宇。”

“嗯。”

“附款要三个条件。单位承继、原始依据、代表职责与授权。”

“承继与原始依据有材料。”他说，“代表是否满足职责与授权，按有效规则核。”

“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叶蓁把手里的盒子往上托了托。

“指定。”她说，“代位要有人指定。指定的人，得是创始会员本人。”

“我爷爷。”

“你爷爷。”

“他现在能签字吗。”

叶蓁没答。

昨天下午，他们按安排探望老人，先确认他当时愿意且能够谈这件事。右手仍有一定活动，左侧恢复较慢，没有突然改成二〇一三年起右手完全不能用。

老人试写过几个字，但签字只是表达方式之一，不替代对文意、授权主体与本人意思的核实。待正式办理，依适合的见证与记录安排来，不由家人扶着写完便算。

“他愿意谈，今天按安排再核。”杨叶宇说。

“表达得慢，也要给他时间。”

“能确认的意思，照实记录。”

叶蓁把六个盒子往怀里拢了拢。

楼下有人在锁卷帘门，铁链拖在地上，一声一声。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进来，纸箱上的标签翻了一角。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灭了。

两个人在黑里站着，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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