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会前夜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七点四十。

材料递进去一天，商会没有回音。

老厂二楼会议室，窗帘拉着，灯开了一半。

桌上六只杯子，四只倒了水。

大伯坐主位。二伯坐他左手。叶蓁坐门口，膝上摊着文件夹。杨叶宇最后进来，把一叠纸放在桌子中间。

“人齐了。”二伯说，“三房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门开了。

陆铮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包的律师。

“我没请你。”大伯说。

“二董请的。”陆铮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下午五点，秘书打的电话。”

二伯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坐。”大伯说。

“不坐。”陆铮把皮包放在椅子上，“我说个数，说完就走。”

“说。”

“十五亿。”

会议室静了三秒。

“十五亿，估值。”陆铮说，“你们杨家六十八个点，十亿二。现金，一次性。债我接，人不裁，牌子不摘。”

“六十八个点，十亿二。”二伯抬起头。

“按现在核对的大伯二十一个点，对应三亿一千五百万的讨论价。”陆铮转向大伯，“二董十二个点，对应一亿八千万。”

他停了一下。

“杨总三个点，四千五百万。”

叶蓁翻文件的手停了。

“去年的评估是多少。”二伯问。

“十一亿五。”陆铮说，“我出十五亿。”

“比十一亿五高约三成，不是精确高三成。”二伯说。

“报价里有条件，不能只看这个比例。”

杨叶宇把面前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我算一遍。”

“你算。”

“十五亿里，三十亩地占十二亿。”杨叶宇说，“厂、设备、牌子、四百二十七个人、四十二年的客户，加起来三亿。”

“评估就是这么评的。”

“今年二月，你发提前履约函时，用的是另一套账面与估值口径。”杨叶宇说，“一年，地涨了十五倍，你的价只涨三成。”

“地价是市场给的。”

“市场给十二亿，你的价里只剩三亿给厂。”杨叶宇说，“你买的不是厂。”

陆铮没接话。

“你买的是明天那张椅子进不了会场。”

二伯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椅子。”他说，“你跟我说了一年的椅子。这椅子一年能挣多少钱。”

“席位不是一张自动提款两亿的券。”叶宇说，“互助或授信有什么资格、额度、条件，要按有效制度与银行审核，不能将可能节息二百四十万，乘四十年作决定。”

二伯将报价页推过来：“那你更应该看卖的这条路。”

“可以比较。十五亿是股权价值还是企业总价值、现有债务怎么算、哪些股东愿意转、付款保证与安置条件，先核清。不是家里几个人坐齐，就能替所有人出售。”

“地已经是人家的了。”二伯说，“你入伙那天就押出去了。”

“土地合作框架与股权转让不同，未完成的审批、评估和交割，不能先说地已经换出去。”叶宇说，“无论推进到哪一步，权利与现金都按实际履行核。”

另有银行五亿四借款，以及鼎晖一亿五可转融资，不能说对方投五亿四取得十二个点，再拿十五亿作价倒推它亏三亿六。转股若要谈，需另定余额、估值与审批。

陆铮将报价重新摊平：“我谈的是今天这一份。不是替之前的每一页纸辩护。”

“那就不要将明天是否参会，设成接受今天报价的条件。”叶宇说。

“算清楚的人，日子过得都紧。”陆铮说，“十亿二，你们一家三代人，什么都不用干了。”

二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十五亿这个数，”他说，“我认。”

“二伯。”

“你别叫我。”二伯转过头，“你告诉我，十亿二交完税剩多少。”

“各方成本、身份和交易结构不同，税费另核，不能直接给所有人一个税后八亿一。”

二伯看着那几页，沉默了一会儿：“你个人四千五百万的讨论价，也不动心？”

“动心。但我不拿未看清的条件，买一个现在就不用问的晚上。”

“我选明天。”

二伯拍了一下桌子，杯子跳起来，水洒在文件上。

“明天是什么。”他说，“明天是一把椅子。椅子能当饭吃？”

“椅子后面是四十二年的招牌。”

“招牌能抵九亿七的债？”

“不能。”杨叶宇说，“但经营和信用得靠真履约，不是为了下一笔更大的债。”

大伯一直没说话。

他把洒了水的那份文件拿起来，抖了抖，一页一页看。

“大哥。”二伯说，“表决吧。”

“表什么决。”

“先决定是否继续谈。”二伯说，“涉及谁的股权、何种公司事项，各按权限，今天不能替未授权的人表决。”

大伯把文件放下。

“我不投。”

二伯愣住。

“大哥。”

“我说我不投。”大伯说，“明天先看大会。大会完了再说。”

“大会完了，他就不是这个价了。”

“那也是明天的事。”

陆铮把名片往前推了一寸。

“杨董事长，价到明天早上七点。”

“七点，我的人在商会门口等。”他说，“八点半签到，七点半撤，还来得及。”

“你这是逼。”大伯说。

“我这是报价。”陆铮把皮包扣上，“我这人，从来不逼人。我只是把时间说清楚。”

“陆总。”

陆铮回头。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那次备案，你母亲与父亲分别参与什么，材料还没核全。”杨叶宇说，“备案表上姓名那栏，被裁掉了。”

会议室里静下来。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查账的。”

“你们现有材料里是我母亲列名那三年。父亲经办了什么，要分别核，不能把两个人拼成一个董事。”陆铮说。

“他拿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空位。”杨叶宇说，“争议拖了二十八年，就长成你们家的了。”

陆铮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杨总，我父亲那一辈的事，我不接。”

“你接了。”杨叶宇说，“你今天来，就是替他接的。”

“我是商会副会长。”陆铮说，“按规矩，我不该坐在这张桌子上。”

“那你还坐。”

“会前谈交易也有边界。利益冲突我会按要求说明。”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叶宇一眼。

“杨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

“知道。”

“你爷爷的身体，也要留一份不能到场的安排。”陆铮说。

门关上后，叶蓁问对方从哪里获知医疗情况。未经授权的资料不该流转，若有异常要核，不拿护士站人来人往便解释成谁都能查病历。

叶宇看着桌上约价有效期，慢慢将它叠好：“不必等他再说什么，我们按自己的步骤办。”杨叶宇把那叠纸收起来，“他来了，说明仍想达成交易。动机别替他一句话讲完。”

叶蓁点头，将未定条件记到清单末尾。

八点二十，二伯走了，摔的门。

大伯坐着没动，抽了半支烟，掐了。

“叶宇。”

“嗯。”

“你二伯那句话，你得听进去。”大伯说，“十亿二，不是小数。”

“我知道。”

“你爷爷那辈人，一辈子就想把厂留住。”大伯说，“留到今天，留成九亿七的债。”

“所以呢。”

“所以我有时候想，卖了也不丢人。”

杨叶宇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大伯，你翻到最后一页。”

大伯翻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

“空的。”

“我爷爷的账，一九八四年记到二〇一三年。”杨叶宇说，“中间没有一页是空的。”

大伯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你是说，他留着这页，等人写。”

“我不知道他等谁。”杨叶宇说，“但我知道，这页不能拿来记卖厂的钱。”

八点四十，叶雯打来电话。

“哥，明天穿什么。”

“深色。”

“你那件西装袖口磨了。”

“磨了也穿。”

那头静了一下。

“爷爷怎么样。”

“在抢救。”

“我过来。”

“你别过来。”杨叶宇说，“明天八点，你把第四代那块布抱到商会门口。”

“抱布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让他们摸一下，知道我们还在做东西。”

八点五十，叶蓁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

“指定代表书，一份。”她说，“章程原件收执单，一份。”

“商会要原件。”

“验，不收。”叶蓁说，“验完当场还，我盯着。”

“复核排第几。”

“第一项。”她说，“会长把杨氏的复核放在第一项，八点五十签到，九点开。”

“材料递进去了。”

“递了，算二十七号的件。”叶蓁说，“六个盒子，一盒没退。”

她抬起头。

“复核的时候，你必须在场。”

“我在。”

“授权必须真实、明确，该核的范围和本人意思都不能省。”

九点十分，电话来了。

是医院的号。

“杨先生，家属过来一趟。”护士的声音很平，“老人情况不好。”

九点半，二楼东头。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

走廊长二十米，两边摆着六张塑料椅。大伯坐在最里面，二伯站着，叶蓁靠墙。

“什么时候的事。”杨叶宇问。

“八点四十。”大伯说，“护工喂水，呛了。”

“医生怎么说。”

“脑干梗死。”大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面积不小。”

叶蓁把包抱在怀里。

“商会那边，材料已经递了。”她说，“复核排明天第一项，只差签字。”

“签不了呢。”大伯问。

“签不了，明天就没有代位代表。”叶蓁说，“第三席继续空着。”

“空着会怎么样。”

“空着，就还是别人的。”

大伯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十点，医生出来，手里一张纸。

“病危通知书，家属签。”

大伯接过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签这儿。”医生说。

大伯的手抖，笔掉了一次，捡起来，签下去。三个字歪成一堆。

十点半，老赵来了。

他拎着那只搪瓷缸，站在走廊口，没往里走。

“你怎么来了。”

“厂里没人了。”老赵说，“我锁了门。”

“坐。”

“不坐。”老赵往墙上一靠，“我在这儿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灯灭。”

十点五十，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

“让一让，做头颅CT。”

床从走廊推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推到窗户底下，床停了。

护士在调输液管，爷爷的眼睛睁开了。

“爷爷。”

爷爷的嘴唇动了一下。

“叶宇。”

“我在。”

“明天几号。”

“二十九。”

“文件呢。”

叶蓁从包里拿出来，蹲下去，把纸举到他能看见的高度。

“念。”

叶蓁将文件收回包中。正式授权已在前一天老人情况允许时，按其清楚表达、适当见证与记录办理；现在是抢救和检查，不在推床途中要求他用三分钟签下关系重大的文件。

爷爷右手轻动，嘴里含糊叫叶宇。叶宇俯身，只说人都在，让他先安心检查。

“推走。”护士说。

床推过去，拐进电梯口，红灯还亮着。

十一点，抢救室的门关上。

十一点半，医生出来一次，说心率回来了。

十二点，护士出来拿血浆。

凌晨一点，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应急灯。

二伯走过来，站在杨叶宇旁边。

“白天那句话，我说重了。”

“没重。”

“十亿二，我是真动心。”二伯说，“你别怪我。”

“我不怪。”

“你爷爷要是熬不过今晚。”二伯说，“这字算不算数。”

“算。”叶蓁说，“效力按签署时的真实意思、权限和具体内容核，不是只见名字就一律算。”

二伯点点头，走回去坐下。

凌晨两点，大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又走回来。

“叶宇。”

“嗯。”

“明天你坐进去，第一件事干什么。”

“把名牌摆正。”

大伯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摆正。”他说，“是装上去。”

“您说得对。”

“你爷爷那块名牌，铜的，三斤二两。”

“您称过。”

“他让我称的。”大伯说，“九八年他摘下来那天，让我称过。”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开，医生出来，摘口罩。

走廊里站起来七个人。

医生看了一圈。

“签授权书的那个，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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