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N+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足，陈野的后背却汗湿了一片。

桌上那台电脑朝着他，宋体加粗的一行字：组织架构优化通知。

万霏把文件推过来。她的口红涂得整齐，右手食指的指甲却缺了一角。

“陈老师，公司感谢你八年半的付出。按这批统一方案，协商解除，补偿包二十三万六。签了，今天走交接。”

“明细呢？”

“后面。”

他翻过去。基本工资、绩效、奖金结算，几行数挤在一起，最后归成一个“N+1”。付款安排在另一页，分四期，第一期三月五日。

“我能用一下电脑吗？”

万霏看了看他空着的手。

“我的，在包里。”

那台笔记本用了五年，开机时风扇响得像一小截吹风机。他先打开自己留存的劳动合同和最近十二个月工资条，没有连公司内网。

十年工作，八年半在云图。工资单他一直存着，税前应发、实发、报销各是一列，不能把平时说的到手六万四，直接拿来乘一个离职年数。

他打开本地运行的模型，把姓名、证件号和账户字段遮去，只留与这次核算有关的项目。模型不大，启动时卡了十几秒。

万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催。

第一条指令，他让它逐项比对工资条与方案，不要先报总额。第二条，缺少依据的项目留空；金额后附原材料位置，法律问题单列待核。

屏幕很快吐出一张表。每行都有出处，看上去比公司那张表还整齐。

他没有转过去。

模型把一个年度奖金记了两遍：发放月一次，年度汇总表又一次。他删去重复行，再对银行入账和工资单。数字退回去，第二处遗漏才显出来。

“这两项，怎么没有？”

他将工资条和公司方案并排，只圈了已经核实的部分：一项已确认但未结的绩效，另一项是有审批记录的奖金结算差额。合计四万元。

万霏往前挪了挪，触控板划了两次，没划到想找的那页。

“系统里没带出来。”

“那补上。方案里还写着按基本工资口径计算，你们法务核过没有？”

“这一批都用的模板。”

陈野把自己查过的法条页面打开，没让模型替他读结论。工作年限如何折算、工资基数如何确定，高工资情形还有封顶规则；协商补偿、通知安排、未结工资和奖金，也不是一个项目。

“我今天不拿机器给的数，跟你宣布一个法定答案。”他说，“但这四万有材料。这一行有误，也不能因为模板印了N加一，就当每个项目都算对了。”

万霏停了一会儿，起身给法务打电话。

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人问下一位几时能进。她背过身，把声音压低，说是工资结算有两项待核。

陈野坐着等。电脑左下角的时间跳过十二点，他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起，一口水没喝。

二十分钟后，法务回了修订意见。协商补偿与结算包调整为二十七万六，项目、付款日期、违约处理分别列明。它不是陈野凭一个提示词算出的“法定N+1”，而是双方正在确认的协商结果。

“分期不能改？”他问。

“资金安排是这一批统一的。”

“那别写成已经付清。第一期三月五日，后面各期的日期和金额全填上。我的工资结算单，也给一份盖章件。”

万霏把那一页重新打印出来。

他看完，没有立即签，又把两项争议和确认过程存进自己的文件夹。其余存在分歧的部分，另留了记录。那张纸上的二十七万六，不会因为盖了章就进他口袋。

签字时，万霏忽然问：“刚才那套，能发给我吗？”

“方法可以。工资材料不能发。”

“我说那个提示词。”

“也可以。但不是复制过去，就不会错。”他指了指删掉的一行，“它刚才把奖金算了两次。我不核，你看见的就会是另一个错数。”

万霏低头看了很久。

“我们每个人，都拿的是系统生成的表。”

“那就让经办人有地方写异议，别只留一个确认键。”

他合上电脑，风扇慢下来。会议室里一下空了似的。

纸箱是行政送来的。一个键盘，一盆多肉，三本翻旧的技术书，还有二〇一九年的项目奖杯。杯底积着灰，他用纸擦了一次，仍有一圈没擦净。

走廊坐着等谈话的人。有人看见他的箱子，低下头去；有人把刚打开的聊天框关了。

万霏送到电梯口，说：“以你的技术，再找一家应该不难。”

“借你吉言。”

电梯门合上。他看见金属门里自己的影子，衬衫后背皱着，箱角抵在腰上。

到四楼，他停了一次。

算法平台部的玻璃门内，新换的工位牌写着“用户增长·画像组”。二〇一九年，他在这里参加过一套留存机制的评审，曾明确反对其中诱导持续使用的设计。后来上线的系统换了名字，反对意见留在档案里，奖杯却发到了他手上。

他见过项目的时长统计。至于每个多刷了半小时的人，那半小时原本打算留给谁，报表里没有一栏。

后来调风控，再调大模型应用。调令的理由写得都很完整。他不能只凭今天被裁，就认定八年前的一次反对决定了此刻；可那只奖杯，确实一直放在他的工位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银行短信在园区门口弹出来。房贷扣款一万二千八，余额六万四千三百一十一。

接着是信用卡账单：九万元，二月十四日还款。补偿协议躺在箱子最上面，第一笔最早三月才到，还得对方按约付。

他打开备忘录，把能确认的数一项项列下去。房贷不能少；信用卡分期只能先按银行给的试算方案估，十二期，每期八千零四十；自己的食宿交通压到九百。

二万一千七百四十。

没有新收入时，这是他把日常生活压到底后的月度现金支出，不包括母亲的医疗。九百元不是能长期过的生活，只是眼下填表时，他还敢往下划的一项。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医院的护士先核身份，接着告诉他，母亲突发脑梗，急救已经启动，请他尽快到院，配合病史询问和后续手续。

“她现在能说话吗？”

“正在处理，具体情况医生会向您说明。您先过来。”

他连问了两遍在哪栋楼，把答案记到备忘录第一行。手指点错了，刚算的那串数字被挤到下面。

路边有空车，他伸手拦下。司机听清医院名称，先帮他拉开车门，又把横在后座的靠垫拿走。

“箱子放脚边，坐稳。”

陈野抱着箱子坐进去，扣了两次才扣上安全带。

过江时，手机自动亮了一下，露出母亲昨夜发的消息。他加班没来得及回，消息一直留在那里：做了萝卜丝酥饼，问他几点回家。

他输入“妈”，又删掉。医院就在前面，车流排得很长。他把手机扣在膝上，盯着红灯旁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数。

急诊已经在处置病人。医生向他了解最后正常的时间、用药和既往情况，解释下一步的检查与治疗。他努力听，有两处没记住，请对方再说一次。

签字后，工作人员带他补住院手续，告知预交安排。不是等五万元交齐，抢救才开始。

他按通知先交五万。余额跳成一万四千三百一十一，付款页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按灭。

走廊长椅冰凉。纸箱放在脚边，多肉一片叶子折了，断口露着水。

过了一阵，医生出来，说目前暂时稳定，接下来仍要观察、评估，康复安排和费用要随病情确定。

“一个月大概多少？”陈野问。

“现在不能给你固定数。先把这阶段治稳，之后再把项目、医保和照护一起核。”

他点了点头，手还停在手机的计算器上。

医生已经走远，他才把那张空白的费用表关掉。没有数据的时候，算得再快，也只是给自己一个假的准数。

万霏把盖章文件的扫描件发来。他点开，确认二十七万六，保存，又退回去看银行余额。

一万四千三百一十一，到账的钱。

二十七万六，尚未到账的钱。

二万一千七百四十，还没把病算进去的生活。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一页，写下“先活下来”。原来准备给下一个工作排的九十天，此刻只剩一张没填完的表。

护士叫家属过去。陈野收起手机，站起来时脚下一软，扶住椅背才站稳。他把箱子推到墙边，请旁边的家属照看一下，沿着走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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