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台

第三天上午，母亲转进神经内科病房。

右侧肢体还有无力，能做多少康复，要等进一步评估。陈野把医生交代的事项记在手机里，写到一半，先问照护是否需要全天有人。

“现在需要。具体怎么安排，你们和护士、护工服务台一起确认。”

服务台把收费和服务范围摊给他看，一对一照护暂按每天二百二十元，先签当期服务单。是否续用、何时调整，按母亲情况再定。

他在“照护”后写下六千六百，三十天的暂估，不再把它藏进医疗杂费。

病房三张床，母亲在最里面，清醒的时候不长。看见他进来，她先动了动左手。

“工作呢？”

“办完了。赔偿的钱还没到，合同留着。”

“你今天睡了几小时？”

“三小时。”

母亲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原想多报一个小时，话到嘴边，还是没说。

上午十点，护工来交接。陈野拿着电脑，去十二层外侧一块允许家属短时休息的平台。平台有围栏，靠墙几张椅子，天台出口的门仍锁着。

一个拎保温桶的男人坐在背风处，刚挂电话。听说陈野也是家属，他把旁边一只塑料袋拿开，空出座位。

“我爸七楼。”男人说，“原来做物流，上个月裁了，补偿还在谈。”

陈野把电脑放到膝上。

“你呢？”

“也是。”

“找工作？”

“找。先把能撑多久算清。”

“别急着创业。我表弟把婚房都押进去了，谁劝都不听。”

陈野看了一眼那只磨白了提手的保温桶，点头。男人不知道他的技术，他也不知道男人一家这些年的难处。没人需要在这时候给对方下一句穷是因为不会算账的评语。

他打开电脑，先列不能拿来填缺口的办法：把房子再押出去、用高息债补旧债、拿没到账的补偿招人，以及没见到客户就先做产品。

四行都打了叉。

剩下的一行，他写“现有的钱”。

一万四千三百一十一。

医院已交的五万是预交，不等于已经发生的最终费用，更不等于自己还能再花一次的余额。账户外那张补偿协议，他单列，到账前不计可用资金。

电脑里仍有本地模型。他把脱敏后的账单项目导成表，证件、账号和诊疗细节都删掉，先让程序求和，再让模型检查分类。

它很快给出一张漂亮的预算，标题是“现金流优化建议”。

他看了两页，先把标题改成“待核表”。

模型把信用卡欠款放在“流入”里。它将“可分期额度”理解成可以收到的钱，又把在医院预交的款全部当成未来一个月医疗费，护工费则消失在杂项中。

陈野没有重新喊一遍“你是专家”。他在原始表里加上方向列：收入、支出、存量余额、未到账权利，四类不许互相求和。每行再加已发生、已确认、暂估三个状态。

改完重算，表立刻难看了。

“输出缺少的材料，不替我决定怎么花钱。”他补了一句。

模型列出银行分期报价、医保结算口径、照护周期，以及补偿协议的付款证明。最后一项没有证明，只有他手里的合同。

他拿手机，分别去找对应的人。

银行客服确认，九万元如办十二期，按目前给他的方案试算，每月八千零四十；实际是否可办、费用和首期日期，以最终确认页面为准。还款日也不是他在对话框里写十号，就能改成十号。

陈野把报价存下，没有立即点确认。先还多少、分多少期，得把第一笔收入和照护费用核过再选。分期会增加支出，只是改变付款时间。

他用表格列出各期本金、费用和实际收付日期，另算年化成本。模型给的“每期零点六，所以年化七点二”，被他划掉——本金逐期归还，不能把月费率简单乘十二就当真实资金成本。

旁边的男人收好保温桶，问他还用不用这张椅子挡风。

“用。谢谢。”

“那我先下去了。病人看见人不在，又该惦记。”

男人走后，陈野把电脑往墙边挪了挪。风小一点，键盘上积的灰仍一阵阵往掌心里吹。

第二项，医保。

母亲是退休纺织女工，保险类别要按实际参保记录核，不能让模型凭一个“退休”就替她选城乡居民医保。陈野查到本人凭证，请医保窗口按当前病区项目解释起付、报销范围和个人负担。

没有“甲类一律全报”这样一句能包住所有费用的话。诊疗是否需要，由医生判断；哪些报销、报多少，按适用政策和结算确认，不能为了改一个项目编码就让治疗便宜几千。

邮箱里确有一张去年买的补充保险保单。他把免责、免赔额和申请材料标出来，打电话问理赔渠道。拿到答复前，没有在预算上先减去一笔将来可能报销的钱。

第三项，能暂停什么。

会员、自动续费和闲置器材，一项项过。他把不用的续费取消，已付且不能退的没有算成马上到账；吉他和相机拍照挂二手，标价是标价，卖出去才算收到钱。

模型原先说，几样东西能回两万。他在那一栏改成“未成交”。这样一改，现金耗尽的日期又往前挪了。

第四项，逐日排，而不是只算一个平均月。

一月房贷刚扣过，下一次是二月八日；信用卡到二月十四日，不能因为商定分期就默认所有款都顺延；照护和住院费用却从今天起每天发生。

他把月底前已确认要付的项目列出来，没有给出“四月十九日”那样漂亮的答案。以手头余额和暂估照护安排，缺口可能在两周内就逼到眼前；病情、结算和收入变一次，日期就得重排。

表格下面，那串二万一千七百四十还在。

房贷一万二千八，信用卡按当前分期试算八千零四十，自己的日常暂压九百。只是生活底线，没有把医疗和照护算进来，也没把未获核准的任何保障待遇当收入。

他点开失业待遇办理页面，先查资格、所需材料和办理流程，能申请就申请。什么时候核准、实际领多少，拿到结果再入表。网页上每一条需要核实的内容，他都留下来源和查看日期。

模型给出的最优方案，最后只剩一页杂乱的清单：打电话、补材料、卖东西、问律师，以及尽快取得第一笔能交付、能收款的收入。

他看了一会儿，反而把肩膀放下了。

事情至少有了先后。今天不是先做一家估值过亿的公司，也不是先写一篇自己如何翻盘的文章。

今天先把两周列明白。

他打开第二页，写九十天行动表。找工作和能独立完成的小项目同时做，每一项有成本上限，不先招人，不以借来的钱赌未来。

第一笔收入，他希望能卖出一项完整结果：把客户的问题拆开，找到材料，做一条能复核的处理流程。模型只是其中一环。客户真正付款买的，不会是他在会议室里敲下的那几行字。

他给自己留了几道验收题：材料从哪里来，错误怎么暴露，谁负责最后确认，换一个客户还能不能用。

写到这里，风扇忽然急转。机器卡住，光标悬在半句话后面，怎么按都不动。

他先停手，等了一会儿，屏幕仍蓝了。

最后一次保存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

原始账单有备份，已发出去的核实消息也在手机。最怕丢的不是那些数，是刚整理出的处理顺序。他没有急着反复强行开机，先在手机上把还记得的几项记下来。

母亲的消息这时来了，慢慢分成三条：儿子，别在走廊坐着，上来吃点东西。

他回“就来”，把电脑收进包里。

病房里，护工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母亲右手抬得慢，陈野把碟子送到她左手边，自己在旁边坐下。

“工作那边，别急。”母亲说。

“知道。”

“今天睡几小时？”

他这次没有抢着答。母亲看了看他的眼睛，把床边那张椅子往里指了一下。

“陪我坐一会儿。”

窗外有辆车倒着出院，提示音隔很远传来。他把手机调静音，坐到那张椅子上。母亲慢慢吃完一小块苹果，闭上眼睛，左手还搭在被面上。

那只手背有几处针眼。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接下来二十多天，照护安排一轮轮调整。他跟着做评估、办材料，也接过几次面试电话。旧相机卖了，钱实际到账，才从“未成交”移进余额。补偿第一期仍没有提前。

电脑搁在家里，他借手机和医院家属区的电脑处理能处理的事，没有拿不稳定的机器去接客户项目。

二月二日，母亲转入下一阶段治疗，照护终于排出固定的班。中午他下楼买饭，抱着那台电脑，经过维修店。卷帘门半开，玻璃上贴着“修电脑，三十起”，字晒得发淡。

陈野站住，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电脑里存着他准备拿去换第一笔收入的东西，而眼下，连它能不能开机都不知道。

他朝门里问：“师傅，能先看一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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