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00块

二月三日上午，陈野先去医院。

母亲的精神好了些，能扶着床栏站半分钟。康复师按这次的训练安排陪她挪步，走到扶栏边停下，让她休息。

“今天这一段，比昨天稳些。”康复师记下表现，“别赶步数，疲劳了就停。”

母亲回头冲他笑。他冲母亲比了个大拇指。

中午他在医院楼下吃了碗七块钱的葱油拌面，然后坐两站公交，去维修店取电脑。

维修店比外面看着深，一进去，左右两排货架，全是主板和电源。

老板五十岁上下，蓝布围裙，袖口磨得发亮，正拿热风枪焊一块板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修什么？”

“来取机器。笔记本，蓝屏，昨天电话里说好的，下午来。”

“姓什么？”

“陈。”

老板在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陈。换盘那台。等着，我给你装系统，顺便把你老盘里的东西拷出来。”

“老盘还能读？”

“能读一部分。我先做了镜像，不直接在旧盘上反复拷。”老板说，“你先列重要文件，恢复到哪一步，我给你看。”

“工资条、合同，还有我这几天的工作稿。八年半的资料有备份，最近改的有几份没来得及存。”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装机去了。

店里没别的客人，收音机放着评书，滋滋啦啦。墙上挂历停在去年十二月，货架最上层摆着一个蒙灰的奖状：先进个体工商户，二〇〇八。

“店开多少年了？”陈野问。

“两千年开的。”老板头也不回，“二十六年。很多机器早换了，送机器来的人还认得。”

“儿子不接班？”

“在杭州送外卖。”老板笑了一声，“他说爸，你这行要没了，电脑坏了没人修，人家直接换新的。”

“他那话，一半对一半不对。”

“哦？”

“电脑越来越便宜，修的人确实少了。”陈野说，“但会修的人，也没了。等你们这批人退休，谁给那几亿台旧机器断个案？”

老板没接话，把装好系统的笔记本推过来。

陈野开机，输入法、浏览器、模型客户端，一样一样装回来。机器跑得比以前快了一截。

他正装着，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喂，宏达电脑。……换屏？你什么型号？……等下，我查查本子。”

电话那头等了半分钟。老板翻一个油腻的小本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你这屏，三百八。……诶不对，四百二，你那是窄边框的。……这样，你把机器拿过来我看看再说。”

对方把电话挂了。

老板对着忙音愣了两秒，把本子扔回抽屉。

“都嫌麻烦。”他跟陈野说，“现在的人，一个电话就要个数，报高了你扭头就走，报低了这块板子白焊。”

进水的、开不了机的、风扇狂响的，一天几十个电话，个个都要当场报价。报价的依据全在他脑子里，和他那个本子上。

陈野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老板，”他说，“我给你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先做报价草稿。你念型号和症状，它帮你查店里的配件、理出要问的问题。没查到的，不让它编价，最后还是你确认。”

老板手里的螺丝刀停了：“软件？收费的吧。”

“不要钱。我现场写给你看，不好用，你继续用本子。”

老板狐疑地看着他，指了指柜台里侧的旧台式机：“那台能用，没密码。”

陈野先征得老板同意，只用店内价目和已去除客户信息的维修记录。没有把客户硬盘、手机号或旧单据整本上传。

他在修好的电脑上运行一个小模型，语音输入先用文字代替。模型负责从一句话里抽品牌、型号、症状，不负责假装熟悉二〇二六年上海所有配件行情。

价格另做一张表：配件编号、适配信息、进货报价日期、新旧状态、工时和有效期。老板从本子里找，他一条条录，找不准的先空着。

“你把这十几种常做的给我。不是所有型号都要今天做完。”

老板念了一个屏幕价。陈野问是哪个面板编号，老板翻回去，才发现同一行下面还记着另一种接口。

“刚才电话里差四十，就是这两个弄混了。”

陈野把两个编号拆成两行。型号不完整，页面就要求补照片或到店核验，不能先选一个便宜的报出去。

随后才写指令：从客户描述中抽字段；原话保留；不要将一种症状当成确定故障。输出原因只作待检线索，不生成虚假的百分比。

查询到的有效价格，由程序按师傅确定的规则计算。没有命中价目表、报价过期、配件不明，全部留空，不能由模型补齐。

他把两张已经核实的单据做成例子，让模型学字段怎么填、哪些问题没问到。不是告诉它演一个老师傅，就算真的多了十五年手艺。

老板看着屏幕：“跟教徒弟差不多？”

“记单子那部分像。手艺它还没有。”

“客户压价呢？”

“草稿可以照你的店规写。‘修不好不收钱’是不是包括检测、拆机和配件，得你先说清，不能它为了留住人，替你许一嘴。”

老板把收费牌拿下来，指着已经写好的检测费和退修说明，两个人一起核。新增承诺一条也没先发给客户。

整理完，他招呼老板：“报三个，考考它。”

老板想了想：“第一个，宏碁台式机，开机蓝屏，进不了系统。”

屏幕列出待检项目：启动介质、内存、系统文件等。只有查到店内价目编号的项目，才带出价格；具体哪一项要换，仍留着“待检测”。

老板把一句“大概率换盘”删了，说这个现象自己也得上手看。陈野把它加进回归样例，重新测试：蓝屏不等于硬盘坏。

老板的眼睛眯起来了。

“查到这条价，没错。”老板翻本子核了编号，“但客户来之前，不能说换上就好。”

“第二个呢？”陈野说。

“联想笔记本，进水，开不了机。”

界面提示停止通电尝试，由师傅按具体设备处理；清洗和配件费用，待检查后确认。通用模板里本来有一句“当天修好”，程序拦下来，因为店规没有这项承诺。

“这回没替我保证当天修好。”老板说，“上回有个电话，我自己一急，也说快了。”

“第三个，你随便。”

老板指着门口一辆三轮：“刚收的一台老 ThinkPad，屏幕碎，换个屏。”

表没有报出价格，只要求补具体型号、面板编号和图片。老ThinkPad只是系列名称，不能据此选屏。老板看了一眼，点头：“这个得等我拆开核。”

三台机器，三次报价，前后不到四分钟。老板把自己的价目本翻得哗哗响，一条条对。

“高了低了？”陈野问。

“键盘这条工时不对。”老板拿铅笔改，“一百五，我刚才念成一百二了。改哪儿？”

“改价目表，不藏进一句提示词。”陈野说，“改完留日期。不同机型拆装难度不同，你确定统一收费，才按这一条用。”

老板改完，陈野让他重跑同一条键盘更换测试。工时变成一百五，价目编号也对得上。

“我问你个事。”老板压低声音，“它会不会瞎报？万一客户问个它没见过的毛病，它现编一个价呢？”

“会。”陈野说，“所以没查到价格，不靠它自觉说不知道。程序直接不生成金额；查到了也只是草稿，你确认后才能发。”

“它听话？”

“写清楚指令能减少错，不是保证不会错。”陈野说，“未知型号、旧价格、漏问条件，都得拦在报价外。你确认错了，也得能找到是哪张表、哪次修改。”

老板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没立规矩，还信了它。”

四点钟，一个真顾客进了店，抱着一台戴尔笔记本，问固态升级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照着话术念：“先核型号和容量要求。检测三十，确认更换方案再列总价，不合适你也可以不做。”

顾客把型号给他看，老板核完适配和库存，确认方案，才让他看完整报价。顾客同意后，店里响起扫码付款的声音。老板回头，把刚才那张核验表推到陈野面前：“这个留着。”

机器修好了，约定更换的固态三百，检测三十，工费一百。陈野付了四百三，心疼，但没还价。

取机的时候，店里进来个小伙子，拎着台一体机，说开机没声音。

“声卡驱动。”老板瞄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重装驱动，五十，十分钟。”

小伙子嫌贵：“隔壁说免费。”

“你可以先比较。”老板把收费牌转给他，“检测和维修怎么收费，先看清楚。确认了我再动。”

小伙子看了收费牌，又问清服务内容，才付了五十。老板收了钱，回头看陈野，摊了摊手。

“看明白没有？”陈野说，“刚才问的几项能留在单子里，后面少问一遍。快不快、少错多少，还得用几天再看。”

他收拾东西要走，老板叫住他。

“小伙子，你那个东西，”老板搓着手，“不是一次性的吧？”

“这版是本地工具，能继续用。价格和配件表要更新，模型也可能错。先试一周，记录问题，别给客户开自动发送。”

“我出三百，”老板掏出手机，“教我和两个伙计用，再做个局域网页面，手机在店里也能打开。先不弄外网。”

陈野看着他。

“三百。”老板又说了一遍，“不还价。今天先把能用的几项做成，我给三百。后面添功能，另谈。”

“那我给你算笔账，看这三百花得值不值。”陈野说，“你一天接三十个报价电话，一个平均扯三分钟，一天一个半小时。一个月二十个工作日，三十个小时。你要是请个人专门接电话报价，也要另外算工资和管理成本，不能只拿省下的三十小时就当少雇了一个人。”

老板眨眨眼。

“三十小时只是按你说的通话数估，实际上省多少，先记一周。”陈野说，“三百这单，交付清单写明白：价目表、草稿页、三个人的使用说明。不是买一句永远不出错。”

老板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他半天。

“你是干什么的？”

“失业的。”

“失业的？”老板指了指柜台上的台式机，“失业的会写这个？”

“就因为失业了，才会。”陈野背起包，“以前在企业里，这玩意儿叫降本增效，给老板写的。现在给自己写。”

转账弹出来的时候，陈野已经走到了门口：三百块，备注两个字——报价。

他点了收款。这是他被裁后，实际收到的第一笔技术服务收入。三百还没盖过自己今天付的四百三维修费，但它是有人看过结果之后，愿意付给他的。

他看了看日期：二月三日，离一月八日，已经二十六天。下次房贷五天后扣，不会因为他今天赚了三百，就往后多等一天。

“老板，”他回过身，“跟你说句实话，我可能还会来找你做生意。”

“修电脑？”

“不修电脑。”陈野说，“做那种，你说一句需求，我给你出一套能干活的指令，像今天这样，按件收费。”

老板把他送到门口，忽然拉住他胳膊。

“哎，你等会儿。”老板眼睛亮了，“这玩意儿，能不能再多写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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