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医药代表

林晚把今天第三份退回记录放进质控文件夹。

同一处检查信息，三次写法不同。检查部位、采集参数、随访日期，数字只要错一格，后面的人就得重新查。

她是市一医院影像科主管技师，二十九岁，工作七年。她核对检查资料、参与技术质控和流程改进，诊断结论与报告签发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医师承担。她自己的名字，不能替医生签到那一栏。

技术组这周处理的检查记录三百多份。林晚看得最多的不是模型分数，而是来回退补的次数：漏一项，打电话；型号记错，再翻原单。每一处返工都小，累起来没有人准点下班。

上午科会，主任放出流程报表。报告时限、待核数量、复诊提醒，各在不同表里。年轻医生提出排班困难，技师组也缺人，谁都没有一口气能接走别人的全部工作。

林晚翻到一张随访沟通记录。患者家属说，上回没听懂，为什么过几个月还要回来。

“这条是谁说过什么？”主任问。

“电话记录有，原话不完整。”

“先补记录，别替病人解释他为什么没来。”

林晚在纸上记了一道。她知道那句话说得对，也知道要把每一次说明都追到完整，会花掉多少时间。

AI方案，科里这些年看过不少。

有的拿敏感度，有的拿准确率，有的把合作医院的名字摆满一页。数据来自什么样本、和本院人群是否相符、进入工作流程以后谁核查，问深了，答案就慢下来。

主任常问：“出错以后，怎么发现、怎么停，病人怎么办？”

没有一张百分之九十九的幻灯片，能替这些问题签字。临床责任也不因为厂商说愿意承担，就从医师和医院的流程里消失。

三月底，林晚在同学群里看见一张售后系统的示例日报。内容已经脱敏，只列量、异常、人工修改和版本记录。

她盯住“人工修改”那一栏。旁边不是一句模型已自行学会，而是待复核样例、回归结果、何时更新。

这与医院的风险完全不同，不能照搬。可把谁改了什么留下来，至少值得问问。

她发去好友申请，说明科室身份和想讨论的范围。陈野回复，先谈公开或已获授权资料的检索，不碰病人原始数据，也不承诺提供诊断。

林晚把这个范围报给主任，约在四月上旬的周四晚。演示在会议室，不让一个未经授权的外来人直接连上读片工作站。

前一周，双方先确认资料权限和演示环境。院方提供了可用于这次测试的培训材料与授权文献片段，不含患者影像、身份信息或病历。陈野在独立设备上准备离线检索，院内系统没有向他开放接口。

周四七点零四分，他到了。

林晚记得他的包带有一处开线。他进门先找接线位置，听说不能联网，就把电脑的网络连接关了，请她再确认一次演示范围。

主任坐在长桌尽头，没有先看他的开场页。

“你以前做客服系统？”

“是。今天不会把客服的验收结果，当医疗的可靠性证明。”

“那今天证明什么？”

“证明这几份资料能不能检到、引文能不能对回去，以及检不到时，系统会做什么。证明不了诊断安全，更证明不了可以替人签报告。”

主任把笔放在表上：“开始。”

陈野先打开资料清单。文件名、版本、来源、获准用途，各有一列。资料已提前建库，他没有声称两千页文档进来，六十秒就能完成整套部署。

“固定字数切，表格容易断，限定条件也会被丢到下一块。”他说，“这次按标题和段落组织，表格先保结构。长段再拆，重叠只是补救，不能保证上下文都没丢。”

屏幕上一个片段展开，带文件标识、章节位置和可回看的原文。页码来自实际文件定位，不由模型临时编一个好看的数字。

“然后把片段转成向量，用关键词和语义一起找候选，再重排。”

“为什么找完还要排？”林晚问。

“检到近似，不等于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候选先尽量找全，后面再按相关性筛。筛掉的也留检索记录，好追有没有漏。”

她在测试表上写了“召回遗漏”。这不是他答应能全解的问题，他没有删掉。

第一道题，问的是资料中哪些段落讨论结节实性成分变化。

系统列出原文，不给某个具体病人的复查期限。屏幕上并排显示引文、文件版本和上下段。陈野让林晚按链接回看，而不是只看模型总结得像不像。

她先核第一条，再核第二条。定位都对，第二条总结里却把一个限定条件省掉了。

“这句不完整。”她用笔点出来。

陈野停下，打开原文，将省掉的条件与摘要并排标红。那道题记失败，没有因为出处能打开，就改成通过。

“有引文，仍可能引错意思。”他说，“正式做辅助摘要，先要把这类错误测出来。今天先保留原文检索，不让这段总结进任何报告。”

主任看了眼林晚手里的表：“记上。”

第二道，她问一个现有资料没有明确覆盖的问题，涉及备孕人群的检查选择。系统没有给平扫或增强的具体建议，只列资料不足，提示需要由专业医师结合情况查询适用依据。

林晚换了种问法，再问一次。

结果仍未直接作临床判断，但多检出一条与问题相关性不高的片段。她把它也记成待改，不说模型已经学会拒答。

“相关度低于阈值，就不答？”主任问。

“这是其中一道门，不是保证。阈值要拿测试集调，还要检查版本、证据覆盖和问题是否超范围。模型可能在错误片段上很自信。”

“那它说不知道，谁再去找？”

“进入原来的人工流程。系统没替医院增加一个无人负责的出口。”

灯在两个人头顶轻轻响。林晚以前听过不少“人机协同”，这一回，协同被写成了一张不能直接按通过的表。

剩下几道题，她一项项测。能定位的对原文，没依据的不追着要答案；一次问两个条件，系统漏掉其中一个，仍记失败。陈野没有把他准备好的演示问题换回来。

一小时后，主任把表收拢。

“可以接着评估文献检索，不是同意临床使用。信息、数据安全和后续管理，都要按院里流程走。需要什么人员和费用，再另谈。”

“明白。”

“还有，部署在本地不等于自然合规。你这**立演示电脑，和生产系统不是一回事。”

“后面如果需要院内环境，先做授权和部署方案。今天不带走新增数据。”

主任走后，林晚将测试表复印一份，递给陈野。失败项用红笔圈着，数目并不小。

“你不怕带回去不好看？”她问。

“好看的已经演示过。能改什么，得看这张。”

“你准备了一周？”

“公开部分的检索框架更早做过，这次按许可资料重新测。不是看了你们一句需求，临时有了个医疗产品。”

她点头，把原件装进科室的资料夹。对方有没有看过每一家厂商的全部资料，她不知道，便没拿今天这一小时去判他比前七家都强。

送到楼下，陈野问了下一次沟通找谁。

“文献工具找我协调，涉及诊断和报告，按科室安排。每个人签自己能负责的那一栏。”

他把联系方式记进本子，合上，才背起包。

“林老师，你最担心哪一项？”

她想起上午那张补不全的电话记录，又想起屏幕上那条出处正确、意思却少了条件的摘要。

“错误会有。”她说，“可不能因为有个分数、有个页码，所有人就都松手了。”

车道里一辆急诊车驶过，两个人往旁边让。林晚看着那辆车转进门里，接着说：

“我不怕承认它会错。我怕错了以后，找不到谁该停下来、谁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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