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野火

牌子挂好那天，楼道里有一点钻墙的粉尘。

许工扶着梯子，周锐退到对面，看了又看：“左边高了。”

“地不平。”师傅说。

几个人笑起来。测了两次，还是按水平尺来。

野火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登记与设立在前，原合同衔接、合伙文件与融资安排也各有自己的日期。今天是挂牌，没有在签完投资协议、收到钱、招完人之后，才第一次想起公司尚不存在。

陈野将电子登记资料和纸质档案核过，交由指定人员保管。经营范围不是任意用途的通行证，涉及具体许可、数据处理和行业准入，仍按实际业务核；不因为添上“人工智能”几个字，就能接所有项目。

名字是在最早筹备时与周锐议过的。

“野火烧不尽。”周锐那时说。

陈野喜欢后半句。春风吹又生，不是火越大越好，而是烧过一遍，地上还能再长东西。

挂牌没有请一屋人来。八个人站在楼道边拍了一张，只用作经同意的团队纪念，没有将谁的离职经历、家庭困难都写成公司宣传。

回屋，桌上还放着昨天的申诉复盘。

财务服务人员按约来核账，先问公司的平台收款户、银行账户和个人旧业务有没有混在一起。

旧合同有的已经完成，有的仍有尾项，按各自的授权与对方同意衔接。个人经营与公司账户分别清，不是一纸内部通知，就能替客户把合同对象换掉。已经记录的问题，也不因门牌挂上就重新获得一段干净的过去。

融资表又核了一遍。

两家基金各六百万，融资后各占五个百分点；投后一点二亿，投前一点零八亿。按融资后充分稀释口径，陈野六十八，周锐十二，预留池十。具体权利、分期取得和登记，依各份有效文件办理，不能把池子当作已经发给员工的现金。

不是忽然将原来八十五比十五的创始人关系改成七三，也不是公司拿六十万放一边，未来所有期权就自动兑现。

预算由团队提出、按治理安排确认。算力、交付、人工、法务与合规、流动储备分列，按实际需要和节点调整。储备仍属于公司，不能说不动就永远不动，也不能谁急用钱便随便提走。

周锐将近三十天的经营收款写在白板上：二百一十七万。

旁边注明日期窗口，与九月整月的一百六十万分开。这是业务收款，包含按节点收到的款项，不等于全部完成的收入和利润；融资一千二百万没有混进来。

“订阅还有几家没到扣款日，企业项目也有待验收的。”他说，“未到期应收、到期应收和逾期各列，不说我们一分欠款都没有。”

年度续费还早。月度留存能看，但样本小，要说清是客户数、合同额还是收款的比较。没有一个九成二，可以不管窗口与口径挂到每页材料上。

费用那边，推理接口费占相关业务收款的比例从此前约百分之十一降到约百分之七，受客户组合、计费和使用量变化影响。它不是全公司的成本率；人工、硬件、差旅、存储和售后都还在。

缓存对重复输入有帮助，但命中率和折扣按实际账单算。量化压缩能否采用，要看独立评测和部署条件；模型文件缩一半，不等于客户服务器的全部购置费也省一半。

许工把几组试验结果放出来，有的任务便宜了，有的延迟反而增加，还有一类漏项变多，暂缓采用。

“坏的也放？”年轻同事问。

“放。不然下周换个人，又试一遍同一个坑。”

分红方案没有因为接口费少了四个点，就将节省部分全部分掉。项目奖金仍按先前约定的利润口径计提，退款、税费、未完成义务和必要储备先算清；到了约定周期，再确认可分配的部分。

他们花了两小时，看做对、做错和碰巧做成的事。

做对的，不只有谁点过签字。资料范围、权限、测试、复核与用户说明，在几次问题里确实发挥了作用；但签名并非万能的责任屏障，管理与设计该承担的部分仍归相应的人和公司。

做错的，有申诉这次暴露出的漏洞，也有某个演示做得太满、售后说明不够清楚。能改的当场定负责人，没弄清的留验证安排，不留一句“等出事再补”当悬念。

运气也写了。公开内容碰上过关注，早期有人愿意给他试做机会，模型和工具的条件在变，有些错在扩大之前被发现。将来条件变了，不能以为今天的收款曲线会一直往上。

最下面一项，是政府采购信息。

九亿整体预算仍在那里，资格、分包、履约和付款条件却没有因为公司挂牌就放宽。先核具备什么能力、是否能合法参与某一标段或合作环节，再决定投入多少准备成本。没人把九亿写进营收目标，作为逼团队熬夜的理由。

会议结束前，陈野打开最早那本记录。

二月三日，技术服务收入三百；维修支出四百三十。两笔都在，不是“收入三百、支出零”。从一月八日离职到这笔收入，不到一个月，也没有一段凭空多出的九个月零收入。

那一天，他仍比掏出电脑前少了一百三十块。

“还留着？”周锐问。

“留着。第一次觉得，有一件事真能做完，再让人付钱。”

他没把三百与二百一十七万直接相除，宣布自己一个人的手艺翻了多少倍。后者里面有同事的工作、客户预付款和公司要继续承担的服务，已经是另一种账。

晚上，老唐打来电话，看见挂牌照片，替他高兴。

试做的几项仍在厂里跟踪。报价流程比较稳定，排产遇到插单还会乱，检测样台也有新错例。老唐没有一口气承诺介绍全市七千家工厂，只说有两家真的愿意带资料来谈，先问排期。

“把问题和愿意试的范围发来，别先替我们收钱。”陈野说。

“知道。你这人现在一句话都得问清。”

“省得你替我说完，最后咱俩都不好交代。”

电话那头笑了，随后有人喊唐总。他答一声，匆匆挂断。

陈野看着屏幕，想起上回他蹲在厂门边，烟只抽了一半。现在能忙着去处理一件具体的事，已经比那时好。

周末，他陪母亲去做康复。

治疗按医生评估调整，没有因为公司账上宽一点，就直接拿钱把方案换成所谓更高一档。母亲右手仍慢，左手拎着一只轻布袋，护工帮她拿其余的东西。

陈野去接，她不肯把那只袋子也交出来。

“这一点，我自己能拿。”

他便放下手，陪着往前走。

走廊里，她问公司是不是叫野火，照片里那个牌子还挺大。

“一米二。”

“门装得下？”

“装得下。”

母亲笑起来，笑完指了指他的眼睛：“晚上少看点手机。公司又不会睡一觉就没了。”

他没有马上答知道，而是把当天剩下的一项非紧急工作从手机里挪到周一。

送母亲与护工到休息区后，林晚在约定的工作联络里发来消息，请他按合同联系人与院方安排到场，核查一项异常输出。

陈野抬头，看见她从走廊另一侧过来。她没有将患者资料在这里递给他，只问现在能不能联系负责同事。

“可以。范围是什么？”

“先到指定的会议室。”她声音很低，“影像科那边，有个结果需要马上核。”

陈野把送母亲回去的安排交代好，拨给周锐，随后跟她往回走。

刚才挂门牌时还空着的那一行待办，很快又有了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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