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掐脖子

九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

六月，两人按约办理婚姻登记。母亲五月那次复查后，母亲按医嘱观察、调整治疗，又做过几轮评估。到了九月，负责团队与家属讨论后续方案，最终定下十四日手术。陈野坐在住院部六楼，膝盖上摊着术前谈话记录，听医生逐项说明。

他问了两个问题，确认自己听明白，才签字。

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又响。

“元启医疗起诉了。”周锐说，“索赔三千万。法院送来的保全材料，银行也核实过，冻结一千一百万。”

陈野将纸折好，没有马上站起来。

病房门开着，护工正替母亲收碗。他先进去交代了明天的安排，又问母亲要不要喝水。她看他两眼，说不用，让他有事先忙。

“下午还来。”他说。

到公司，财务已把账户和付款表列在墙上。

过去半年，项目逐步落地，团队随交付与售后需求增至五十七人。眼下要付的工资一百二十八万，供应商九十二万；可动用余额三十七万。另一侧是一千一百万受限款，其中还有必须用于后续履约的客户预付款。

“应收也列了。”财务指向最下面，“有两家说会尽快。没有准确日期。”

“先别拿来填工资。”陈野说。

律师翻完材料，建议同时推进技术答辩与保全救济，核是否能申请复议、调整范围，或提供法院接受的替代担保。保险公司愿意先看材料，能否承保、法院是否接受，都要另行判断。

“最早哪天？”周锐问。

“我给你排办理节点。”律师说，“但不能替他们答应结果。”

陈野把笔帽按回去：“那每一项，谁办，今天交什么。”

公司成立尚未满两年，拿不出三年审计报告。他们准备现有财务资料、合同、应收明细与实际负债，缺的由会计说明。个人担保的草案单独摆在一边，陈野请律师核范围，不先落自己的名字。

技术组开始拆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模型做第一轮定位，陈野与工程师逐段复核，再交专利律师审阅。

他原本以为最明显的差异是“多模态融合层”。律师却让他再往下翻。

“实施例不等于权利要求的全部边界。你说没有这个名字，也要看实际技术特征和等同问题。”

陈野将刚写好的“不侵权”三个字删掉，改成“差异待核”，在旁边补产品版本、配置与对应记录。

晚上九点，六栏表只核完四栏。周锐眼睛发红，问无效请求能不能先交。

“先把理由和材料做扎实。”律师说，“通知书证明进入了程序，不证明专利已经无效。”

陈野点头，让检索组继续找申请日前的公开资料。

第二天，有关诉讼的报道多了起来。标题里反复出现“核心技术”“三千万”。周锐认为稿子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手里只有相似措辞，没有发布合同或付款凭据。

陈野让人保存原始链接，客户沟通另开一张表。公开评论里像客户的账号，只作线索，真正的身份回到已有联系人与合同上核。

二十六家现有客户收到说明，其中三家提出暂停或终止的要求。三份函的条件不同，不能合成一句“客户都要跑了”。

第一家担心服务中断。信息负责人把合同推回来，问若有一天产品被限制使用，医院怎么办。

陈野没说官司赢定了。他把当前服务范围、必要的数据交接方式，以及已验证的人工替代流程摊开。哪些可以切换，哪些需要客户测试与批准，哪些还做不到，分别写清。

“我能承诺的，放进补充安排。不能承诺的，不用一句出了事我全赔盖过去。”

对方看完，说交院内再议。

第二家要暂停新增任务，保留原有服务。第三家坚持终止，双方按实际合同谈交接、费用与记录。没有谁在他面前撕函，也没有人因为一场消防通道里的谈话，就免掉了采购与审核。

回程时，周锐发来消息：二十三家目前按原安排继续，三家分别处理，未确认的意见仍留待办。

陈野看了一会儿，回：“别替没回复的人写同意。”

十四日早上，母亲被推向手术室。

她抓了抓他的手腕，右手力气仍小。

“今天睡了几小时？”

“四个。”

母亲看着他，显然没全信。林晚站在另一边，将他的外套接过去，说这里有她。

门关上后，陈野坐回长椅。公司有人按分工办材料，律师与担保方继续沟通。他不必每隔五分钟问一次，却还是把手机翻来覆去。

赵鹤鸣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陈总，我们可以谈。”

“让律师联系。”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耗。”

陈野看向亮着的手术灯。

“今天谈公司的事，找周锐和律师。我明天回。”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只接必要来电。那篇技术说明仍没发，尚有两处需要核对，另外几页涉及不宜公开的产品细节。

下午两点十七分，医生出来，说明手术情况和接下来的观察安排。陈野听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折好的纸。

“谢谢。”他想再问，嗓子却先哑了。

林晚替他倒了水。他一口口喝完，将该问的重新问清。

十八日，替代担保及法院办理完成相应手续，银行先解除八百二十万限制。余款还需继续核办理状态。财务逐笔核对，确认工资与供应商款均按表支付，担保实际费用八万八。

可动用三十七万，加本次解除限制的八百二十万，减工资一百二十八万、供应商九十二万及担保费用，余六百二十八万二。表下还列着未交付项目与未来支出，没有把这个余额全涂成可以自由花的钱。

陈野在病房外看完，只回了“收到”。

母亲正在睡。床边的杯子空了，他轻轻添了些温水。

那晚技术说明经复核后发布，回应的是现有实现与争议范围，不公布客户材料，也不预告胜诉。检索仍在继续。十九条重点线索，有的时间太晚，有的只提了概念。

其中一个链接已经打不开，标题里有“两段式”三个字。

陈野点开，屏幕白了片刻，出现四〇四。他没有关，另存下链接、标题和找到它的过程。

半夜，林晚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陈野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机停在那张空白网页。

她没碰屏幕，只将外套盖在他肩上。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他醒了一瞬，听见她说：“阿姨睡得好。你再睡会儿。”

他的手松开，折了四次的纸慢慢展平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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