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婚戒

老唐发通知的方式，很老唐。

五月的一个礼拜五，他在几个人的小群里留了条语音：“晚上六点，我厂里食堂，两桌。吃饭，别问什么事。”

周锐问：“带电脑吗？”

“带筷子！”

为这顿饭，陈野准备了两个月。

最初，他写的是一份股权安排意向。写到第三稿，律师问他：“你是要谈公司权益，还是要求婚？”

他看着那几页纸，半天没出声。

现有股东的约定、手续，林晚自己的选择，都还需要各自了解。陈野将意向书收进抽屉，另外拿出一张纸。第一行写“我想和你成家”，写完觉得像工作邮件，又划了。

最后只剩几行很琐碎的话：生病时一起商量，工作分歧回办公室谈，谁晚回家，提前说一声。

林晚这个春天已完成原岗位交接，加入野火负责质量与流程。她谈这个决定时，没有说为了陈野。

“在医院，我常在后面补。”她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一些问题拦在前面。”

新岗位有新的边界。她不替原单位决定采购，不带走医院的资料，也不因为熟悉临床流程，就成了可以签诊断的人。陈野听她与人事一项项谈完，才发觉她对这次换工作的考虑，比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戒指是另一件难事。

老唐爱管，外形样改了一版又一版。陈野第一次问，他说“还早”；第二次问，他说“再催给你做成螺母”。金属成品委托专业加工，老唐仍不放心，拿回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你打了三十年纸，也管这个？”陈野笑他。

“纸边差一毫米，能糊弄过去。戴人手上的，别想。”

指围是林晚先前和陈野逛店时一起量的。她知道他想买戒指，却没想到最后会在印刷厂食堂见到它。

那天下午，公司照常留人值守。约好的朋友陆续到厂里，两桌刚好坐满。红烧肉、油爆虾，咸肉冬瓜汤用大盆端上来，吊扇吹得汤面一层层起皱。

六点半，老唐敲敲杯子。

“今天，不谈生意。”

有人刚要笑，周锐已转头找陈野。

陈野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素圈，钛合金，在顶灯下泛着哑光。他准备好的那张纸仍在另一个口袋，指尖碰到了，却没抽出来。

林晚仰头看他。

“我想和你成家。”他说。

还是那句像工作邮件的话。出口以后，他反而安定下来。

林晚没有立刻伸手。周锐将举到一半的酒杯放低了，邻座也没再起哄。吊扇转过一圈，又一圈。

“公司的事，照公司的规则。”她说。

“好。”

“回家，不拿谁是老板压谁。”

“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戒指，试着戴上。

老唐长长出了一口气，杯子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第二桌先有人鼓掌，接着大家都笑起来。

没有投到墙上的客户合同，也没叫他们现场签公司文件。两个人的事先说定，登记和往后的安排，再由两个人慢慢办。

周锐敬酒时翻出旧账。去年面试，陈野一边给他看权限问题，一边跟他谈工资，他当时以为这公司活不过半年。

“现在呢？”老唐问。

“现在我发现，他带人吃饭也要先排值守。”

陈野跟他碰杯。林晚坐在一旁转戒指，终于看清内圈里的三个字。

**算我的。**

她抬头看他。陈野正将剥好的虾放进她碟子里。

“去年在医院，你说，怕错了没人认。”他说，“我刻的时候，想了很久。”

“以后我的错，都算你的？”

“我本来想这么说。”

“那不行。”她摇头，“我的事，让我自己担。你别替我全认完。”

陈野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那就算我愿意在。”

林晚将戒指转回去，手停在桌边。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二十四岁进医院，第一次确认自己负责的技术记录，手抖得写不成字。老师说，怕，说明你知道这份字的分量。”

她笑了笑：“今天又有一点。”

周锐原想接一句“验收通过”，听到这里，将话咽回去，给自己盛了碗汤。

散席时，老唐拉陈野到车间门口，递给他一个小袋，里面是图样与加工信息。

“别嫌我啰嗦。以后真要补做，找得到人。”

“你连婚戒都给我留交接材料。”

“厂里出来的东西，不能找不着来路。”

老唐点烟，又说有几家同行想看质检打样。陈野答应约时间，先去看现场、核设备和范围。

“这顿饭都吃了，还得重新谈？”

“正因为吃了，才得谈清。”

车间里机器仍在走纸。老唐笑着骂了他一句，将烟拿远些，没让烟味飘向食堂。

九点，几个人拼车回城。陈野在上车前给母亲打电话。

“妈，跟你说个事。我跟小林，把亲事定下来了。”

母亲先问人，再问钱。他一一答。电话那头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改天带回来，妈给她包饺子。”

“你右手不方便，等我回去包。”

“那我教她擀皮。”

陈野听着，眼睛有点酸。

“儿子，你三十三了。”母亲说，“以后不是只顾自己。做事稳当些。”

他应了，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车开上桥，院方联络人的电话又打进来。是此前约好的复查反馈。确认身份后，对方说，有些结果需要进一步评估，请他次日上午与负责医师面谈。

他用手机记下科室和时间。问是否需要现在到院，对方说明当前安排，又重复了一遍明早的地点。

挂断后，他没有马上说话。

林晚看着他：“阿姨的复查？”

“有些情况，明早去听方案。”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戒指贴在指节上，有点凉。

窗外的桥灯逐盏后退。陈野打开备忘录，列出既往检查、用药记录和要问的问题。喜事没有因为这通电话消失，担心也不会因为今天定了亲，就少去一分。

写完，他将手机放下。

林晚还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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