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间

三月，面试约在早上九点。

候选人提前到了，外套叠在膝上，十一年的医疗信息化经历，说起来很有章法。陈野问完两个项目，才将简历翻回第一页。

“网上那篇批评你的文章，是我写的。”对方说。

周锐停下笔。

“有些话说重了。也有些意见，我现在仍然坚持。应聘，不等于过去每句话都得认错。”

陈野把简历放下：“那就从你还坚持的地方谈。”

他们多谈了四十分钟。对方确实做过实施，知道需求变更怎样把排期一点点吃空，也知道有些漂亮的验收表，是谁在最后一晚补出来的。涉及元启的顾问经历，陈野请他补充职责、期限和现在的利益关系，再由人事按获准范围核实。

薪酬照岗位谈，试用条件逐项说明。陈野没问“你最低能接受多少”。周锐反而觉得，这场面试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慢。

散会后，他拦住陈野。

“你信他？”

“我信刚才有几道题，他答得比我们招过的人好。别的，还要核。”

“可那篇文章——”

“批评我，不该成为不能来工作的理由。”陈野走到白板前，“权限也不能因为我欣赏谁，就多开一道。”

核查结束后，公司录用了他。培训材料、客户项目与商务报价分别管理，新人先接限定任务。入职第九天，他申请调阅江东片区的资料。

七家机构正在准备需求与采购安排。野火拟参与其中的资料和流程服务，真正的成本测算尚未定稿。审批人退回了整包下载申请，只开放了当前岗位所需部分。

培训用的样表另外放在知识库，页眉写着“示例，不用于报价”，版本可追溯。

三天后，信息人员敲开了陈野的门。

样表被下载，又经公司受管渠道外发。告警只显示一段行为：账号、时间、附件和接收地址。陈野看完，问真正的项目资料有没有外流。

“正在核。目前只能确认这一份。”

“先停相关权限。把已确认的列出来。”

周锐想再等等，看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野摇头：“门开着，里面是客户的东西。我们没有拿它作饵的权利。”

谈话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没有全员围观，桌上也没有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书。

对方先说是带回去看，后来承认发给了过去的顾问合作方。他解释，对方只想了解野火怎么做项目，不会对外使用。

“这句话，你能替他保证吗？”周锐问。

那人没有回答。

陈野将事实清单推过去：“哪些地方有异议，你写。收件人是谁，为什么发，也请说明。涉及客户的部分，我们另行核查、通知。”

对方握着笔，很久没落下。

“当年那篇文章，你一直记着吧？”

“记着。”陈野说，“但今天处理的是这份附件。”

此后由人事、信息安全和律师分别处理交接与核查，必要的线索交相应机构。陈野没再亲自参加每一次谈话。

江东项目的结果随后公布。竞争方报价三百四十万，野火五百六十万，未中。

有人在群里说，这么低，等着他们赔钱。

陈野让财务把野火自己的售前成本列完。对手的实际成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花掉的差旅、工时，却一项也少不了。

复盘开到晚上。周锐删掉权限表里几处沿用已久的“负责人酌情批准”，补上材料范围、审批人和异常处置。他盯着最后一列，忽然说：“以前总觉得，留着日志，出了事就能查。”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最好别等它变成一场事。”

陈野靠回椅背，没有接话。

那晚他按约去医院交接一份不含患者数据的验收文档。林晚还在办理离职与岗位交接，忙完自己的事才下楼。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个纸袋，问是什么。

“晚饭。一份面，一份汤，怕你又没吃。”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车。驾驶位的人侧过脸，远看有点像赵鹤鸣。陈野的脚步慢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没看清。”

过去他会再走近几步，拍张照片，回去把今天发生的每件事都串到这辆车上。现在，他只是记住时间，等红灯变绿。

林晚接过汤：“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谁都像冲你来的？”

陈野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有时候。”

两个人站在路口。车流过了一轮，那辆黑车也驶走了。

“那先吃饭。”她说。

汤还热着。他把袋口打开，白汽一下扑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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