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米之下的苏醒

林渊睁开眼，看见的是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明暗过渡，没有可以参照的标识物。他眨了眨眼，用手在脸上摩挲一遍，确认自己确实睁着眼睛，但是就是看不清四周任何东西。

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席梦思的床垫，也不是自己母亲缝制的棉花被褥，是冰冷的金属板，林渊的左手扣在地上，能明显感觉到有一层细密的纹路。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林渊思维不可控地歪了一下：“土壤放线菌孢子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腿部关节，关节咔哒作响。身体没有受伤，只是四肢发沉，像是被一个技艺不成熟的技师在身上碾过一遍。昨晚的记忆还清晰地停在研究院宿舍那张窄床上——涡扇和喷口的温度，应力测算数据、凌晨两点、关灯、闭眼。然后，就是现在。

这绝不是自己逼仄的研究生宿舍。

林渊没有立刻起身。他做过太多次“假设-研究-验证”，知道信息获取量不足时，任何实操动作都是要命的风险。

他缓慢地向右转动头部，想要试图让眼睛适应黑暗去看清四周的情况。当林渊的头转动到右侧时，林渊清晰地听见自己右侧的墙壁上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的声音。

一块小屏幕旁边的摄像头亮起了蓝灯，屏幕在一阵蓝绿色的“挣扎”后，蓝色的字体，缓缓出现在屏幕上，幽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腔室。

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

一个长方体的金属舱室。长六米，宽三米，高四米——他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出容积，约七十二立方米。舱壁是深灰色合金板，接缝处焊痕粗粝，接缝处的焊点已经出现锈迹。地面铺着防滑格栅板，角落堆着卷起的帆布、几只密封金属箱，还有一盏落满灰尘的旧矿灯。空气沉闷微凉，湿度很高。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左侧的人。

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躺蜷着身子，长发散在金属板上，呼吸均匀。在年轻女人左边是一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即使在沉睡中也皱着眉。

在林渊打量这个舱室时，两人幽幽转醒。

“.......”

黑暗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最左边的那个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高昂的尖叫，震得林渊耳膜发胀，靠近林渊的年轻女人只是攥着衣服，把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别动，别喊，”林渊开口，“先别动别出声，听我说。”

林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叫林渊，航天工程研究院，火箭动力方向的博士生。你们呢？”

年轻女人撑着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稳：“苏晚晴。生态与微生物学，上农博士。”

“……白露，”女孩声音发颤，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哭腔，“我......上戏音乐剧大一……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在家睡觉……我妈找不到我会疯掉的！我想回家......”说罢就开始低声啜泣。

林渊没有立刻安慰她，他知道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不少。而且他现在也无暇顾及白露，此刻的他正被另一件事固住全部注意力。

就在白露啜泣声起来的瞬间，三行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里。就像是独立于这个空间，字体一笔一画，清晰明了：

【一】舱体向东三米，岩壁后有水，其余情况不明。

【二】舱体向南三百米，有旧时代遗留仓库。

【三】有人在未知的地方看着你。

林渊愣住了。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尝试着“关闭”它们，没用，整个页面也没有关闭的按钮，如同网页上的垃圾广告，强占着视野。他试着“追问”，想知道更为详尽的信息，也没用。文字就那么安静地悬在眼前里，不解释，不消失。

三行文字。来源不明，真假不明。第一条说东侧三米有水——可这舱室四面是金属壁，东南西北自己连那边是那边都不清楚，三米之外是什么，他看不见。第二条说南侧三百米有旧时代遗留的仓库？三百米，那已经远远超出这间六米长的舱室，深入岩层内部了。第三条……第三条最让他后背发凉。

“……林渊？”苏晚晴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一丝询问的腔调，“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们现在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强制让自己回到科研状态，和往常一样把思维开到“假设——验证”的轨道上。

眼前的三行字，真假未知。

这时，右侧的墙壁上突然打开了三个卡槽，里面弹出了三块平板似的东西，可能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有一块“平板”被直接弹出卡槽，滚落到林渊的身边。

林渊低头，看向屏幕：

【2126-010-012 18:04】

屏幕中央是另一行字：

【PAD终端·种子网络·编号 09527-1】

“你们也拿一下平板，屏幕上说他是PAD终端。”

苏晚晴和白露各自摸索着站起来，从墙上插槽内拿起同样的设备。屏幕亮起，三台终端几乎同时弹出一条广播：

【局域频道·种质舱·125舱室：检测到三名新苏醒个体。请个体保持冷静，检查舱内物资。本舱维生设备将在三小时后因补给缺失关闭，目前O2：22%↓】

“三小时。”苏晚晴念出最后几个字，目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我们得在三小时内找到氧气的获取来源。”

“氧气，获取？”白露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外面应该都是石头啊……”她突然顿住，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有水声。很轻的，就在那边。”她指了指一侧舱壁。

林渊一愣，脑海里的情报突然一炸。

水声？！第一条情报说“舱体向东三米，岩壁后有水，其余情况不明”。

林渊站起身，走到白露指的舱壁前，把耳朵贴上去。金属壁冰凉，隔着合金板，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白露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白露正紧张地看着林渊，目光躲闪，像怕被当成疯子。

“你？能听见多远？”林渊问。

“不知道。”白露小声说，“就是……能听见。从小就这样，不光是细微的动静，乐曲里的各类乐器，我也能通过听歌听出究竟用的那些乐器，我妈说我是耳朵太灵。”

林渊站在舱壁边上，用手按了按舱壁，顿了几秒。

第一条情报，和白露的听觉，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暂时无法验证“三米后有水”但他至少知道了东西方位，现在剩下南北方位了。

“向南三百米有旧时代遗留的仓库。”他忽然开口，把第二条情报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如果这条是真的，我们可能会迎来一波物资上的丰荣。”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说：“向南三百米，在岩层里面。除非有通道，否则到不了。”

“所以这条存疑。”林渊点了点头，“先记着，不验证不采信。”

随后林渊蹲下身，检查那几只密封箱。第一只箱子里是压缩食品和净水片，第二只是工具：稿子、锤子、岩钻。第三只箱子里，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印着陌生的文字。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借着矿灯的光看过去。纸页顶端有一行字，笔迹工整而古老：

【旧日之书·残页一】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白露忽然猛地攥住了林渊的手，捏的林渊手指节发出咔嘣的声响，林渊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话：“这姑娘手劲真大”。

“林渊……”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么说话可以不惊动那个“人”，

“那边，那边！”她偏着头，瞳孔微微放大，“有脚步声。很慢，很重，不是人的。它在？往我们这边走！”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矿灯的灯丝轻轻闪了一下。

苏晚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舱室四壁，最后落在舱体上那扇厚重如金库门板的气密门上。门缝里渗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风。

“你说过，第二条情报是向南三百米。”她低声说，“如果那条是假的——那它为什么要骗我们向南？”

林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扇气密门，脑海里第三条情报像一根刺一样扎着：

【三】有人在未知的地方看着你。

他忽然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验证过一件事——这间舱室，真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吗？

“……我们得定个规矩。”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从现在起，我收到的任何信息，都会告诉你们。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怀疑的，也都要说出来。”

“包括听起来像疯话的？”白露小声问。

“包括听起来像疯话的。”林渊说，“信息可以错，但不能藏。谁藏着不说，在这鬼地方就是害死所有人。这是第一条规矩。”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第二条规矩呢？”

“第二条，”林渊说，“任何信息，不验证不采信。包括我说的。”

白露眨了眨眼。她攥着林渊的手松开了一点，又轻轻攥回去，仿佛这样能有点儿安全感。

就在这时，气密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外那无边的黑暗里，缓缓地，试探性地，推了推这扇门。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矿灯的灯丝，在黑暗里，又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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