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过道里的尿骚气还没散尽,混着草席沤烂的酸味,一抽鼻子就顶到嗓子眼。年轻狱卒揪着沈砚后领把他从草席上提起来,锁链哗啦一响,铁环在腕上又磨过那道旧红痕。经过陈四的牢房,老囚闭着眼,胸口起伏却比睡着时快半分;赵七倒是睁着,目光在他脸上一碰就滑开,手里的草绳照旧一圈一圈绕着。
审问的地方在过道尽头,原本是堆杂物的耳房,清出半间来:一张旧案、两条长凳,案角压着块断砖当镇纸,砖面上还留着半截干了的泥手印。吴军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发黄的旧纸,纸边卷得起毛,风一过就簌簌地抖。两名带刀弓手一左一右贴墙根站着,刀鞘磕在夯土墙上,闷闷一声,像有人拿指节敲棺材板。孙瘸子缩在屋角一只破木箱上,攥着块半干的饼,一口一口掰着吃,眼睛却时不时往案上瞟。
吴军吏不抬头。他把那叠旧纸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某处停住,拇指压着纸面,这才抬起眼来打量沈砚。四十岁上下的人,面皮黄瘦,颧骨高耸,一双眼不大,看人时像在称秤——先掂一掂分量,再决定开口说几分重的话。
“沈氏祖籍何处?”他问,“迁居北疆,哪一年?”
沈砚拱手,用的是士族见吏的常礼,身子微躬,手不过胸。“回军吏,江东旧族,谱系分房。某支祖上居吴郡,后分徙会稽,再北来,已历三世。”
吴军吏眉头一皱,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我问的是哪一年,你扯几世做什么。”
“年岁实难确记。”沈砚语气不急,“族中旧谱在兵乱里散佚大半,长辈口传只记世次,不记干支。某幼时随家君避祸北来,途中撞上溃兵,行囊尽失。家君抱病,到边地不及半载便过世了,谱牒旧册一并埋在乱坟岗子,连块碑都没敢立。”
吴军吏没接这话,低头在那页纸上记了两笔。笔尖划过纸面,又干又涩,像指甲刮着砂。沈砚余光瞥见那纸角印着半个朱色押记,糊了,看不出名堂。
“既是吴郡分徙会稽,会稽那一房,家学传的什么?”吴军吏搁下笔,身子往案上靠了靠。
“《家礼》传家,兼修《左传》。某房谨启的格式,幼时是家君手把手教的,说是江东沈氏自晋室南渡便守着这套,改不得。”沈砚说到这里顿了顿,像在翻拣旧事,“后来在边地遇着个姓顾的老账房,才知顾家旧年与沈氏旁支有书信往来。家君那些礼数,倒有一半是从顾家寄来的书札里对出来的。”
吴军吏翻纸的手停了。他抬眼,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哪个顾家?”
“吴郡顾氏。那老账房说,顾家旧年有一支在北边做粮货生意,常替南边士族递信带物。某幼时听家君提过一句,说顾家那位管事的,还曾代沈氏旁支往会稽老宅捎过两回土仪。”
吴军吏没再追问顾家,只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屋里静了片刻,弓手在墙根挪了挪脚,刀鞘又磕出一声。孙瘸子在角落咬了口饼,嚼得很慢,饼渣掉在膝头也不去拂。
“沈氏南渡之后,分了几房?”吴军吏问,“各房家学,可有分别?”
“南渡时分三房。长房守会稽祖宅,传《家礼》与谱牒;二房徙吴兴,专治《左传》,兼修刑名;三房最晚出,散在江夏一带,家学偏杂,多习算学与营造,替州县量田亩、修渠堰的多是这一房。”沈砚语气放缓,“某这一支,是长房下的旁支。家君在日常叹,说三房那套算学营造的本事,到北边来倒比《家礼》管用,可惜某学得浅。”
“第三笔左旋还是右旋?”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像从别的屋子里扔进来的一块石头。沈砚心里一紧——拓片族符。面上却不动,只把眉心微微蹙起,像在费力回想。这问法太准,不是随口考校,是手里捏着一张真东西在比对。
“拓片……”他沉吟一息,“那方旧印压在族谱夹页里,水渍漫漶了大半,某只记得轮廓。家君在日说过,族符押记须与谱牒对勘,单看符记不作数,得对上谱上注的那行小字。”
吴军吏不接话,低头又记了两笔。沈砚余光扫过去,见那纸上已有几行小字,最上面一行写着“押记”二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点。
“军吏既问族符,想必见过旧谱押记?”沈砚把话递回去。
吴军吏把纸翻过去扣在案上,抬眼看他。“你倒会问。”
就在这时候,孙瘸子在角落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像被饼渣呛着了。吴军吏抬眼往那边看,孙瘸子低头去拨脚边那只火盆,拿火钳夹着炭渣翻了个面,火星子一明一暗。两人之间极短地对了一下目光,沈砚看得分明,心里记下:这瘸子不是看门的,是听声的。
“行了。”吴军吏把扣着的纸页重新翻正,一张张叠好,收进袖里,动作不紧不慢。“今日先到这里。沈公子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沈砚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深些,是士族对吏员表示敬意的分寸。“军吏明察,某知无不言。”
吴军吏站起来,条凳往后一退,凳脚在夯土地面上刮出干响。弓手跟着动了,一前一后护着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吴军吏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改日再请教——沈公子不会嫌烦吧?”
语气平淡得很,像说今天日头不错。
沈砚后脊梁一阵凉,面上却笑了一下,拱手道:“军吏客气,沈某知无不言。”
吴军吏也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嘴角扯了扯便收回去,转身带人出了门。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一阵,远了。
孙瘸子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慢吞吞从木箱上下来,走到案边收砚台。那方砚台是营里公用的,缺了个角,里头剩的半截墨已经干得裂了纹。他拿布包砚台的时候,经过沈砚身边,脚步没停,嘴里含含糊糊丢下一句:“问得细,记性也好。”
说完就走,不给沈砚接话的空。
年轻狱卒上来把沈砚往回带。走到自己牢房那段栅栏前,沈砚的步子故意放慢了半拍。栅栏外那溜泥地上,昨夜他借着过道灯火瞥见的那片黄泥印还在,被今早往来的人踩踏过,轮廓散得差不多了,但靠墙根那一小块还留着个边——印子四周的泥已经干裂翘起,中间嵌着几粒碎草屑,颜色比牢里的湿泥浅得多。他蹲下去系鞋带的工夫又看了一眼。这泥是从外头带进来的:营里囚徒脚上的泥是泔水沤过的黑泥,黏而腻,踩不出这种干黄的印子。
回到牢里,他在草席上坐定,闭了眼。狱卒锁上门走了,过道里安静下来。陈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赵七坐在自己铺上搓草绳,搓了一阵,低声问:“问得怎么样?”
沈砚不答,反问他:“昨夜换班之后,栅栏外头有人走动没有?”
赵七想了想,手上没停。“孙瘸子巡过一趟,再就是天快亮时那个年轻狱卒过来传话。别的没听见。”
沈砚睁开眼,把今早的问话在脑子里排开:祖籍、迁居、家学、分房、族符。越往后越具体。问分房家学,还像是随口考校;问到“第三笔左旋右旋”,那就是有备而来。吴军吏手里那叠旧纸,纸角有朱色押记,纸上写着“押记”二字还画了圈——誊抄送出去的拓片,已经被人看过,而且看的人给了回话。
他借起身活动腿脚,走到栅栏边蹲下,拿指头捻了捻那片干泥印的边。草屑是干草屑,不是牢里铺席的烂草。那是从营门外头带进来的。
刘三从隔壁牢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了半碗凉水,隔着栅栏递过来。“沈公子,润润喉。”
沈砚接了,道了声谢。刘三不急着走,扒着栅栏压低声音:“前日我在灶房后头倒泔水,看见营门外来了个骑驴的,灰布衫子,跟吴军吏在门洞底下说了好一阵话,没进营就走了。吴军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把孙瘸子叫去问了好一会儿。”
骑驴的。沈砚把这条记下,面上只点点头:“多谢你。”
刘三缩回去了。赵七搓完一截草绳,凑过来些,声音压得低:“你要打听什么,我换班的时候帮你留意。王狱卒夜里爱打盹,孙瘸子腿脚慢,过道那一段我看得见。”
沈砚看了他一眼,点头:“换班时辰,你帮我记着。还有,吴军吏手底下那个书吏,平时跟谁走得近。”
赵七应了一声,缩回自己铺上,接着搓绳。
沈砚把那半碗凉水喝了,碗搁在草席边。他闭上眼,把三条线并在一处:栅栏外那片黄泥印,说明有人夜里贴着牢房听动静——不是营里囚徒,是外头来的,或者至少是从营门外回来的人;吴军吏问话句句落在押记、拓片、族符上,说明誊抄出去的拓片已经有了回话,而且回话的人让吴军吏不敢轻放;再加那个骑驴的灰衫人,在营门外跟吴军吏说了好一阵话,没进营就走了。
他摸了摸袖口夹层。那块方形硬物隔着布贴着手臂,凉意隐隐。拓片已经送出去了,吴军吏手里还有旧谱押记的线索,再问下去,光凭“旧册散佚、记忆模糊”撑不了几回。改日再来请教,请教什么?请教他答不上的。他必须赶在“改日”之前,找到一条能脱身的路子。
沈砚睁开眼,望着栅栏外那点被高窗筛成细条的天光,对赵七说:“你方才说的换班时辰,从今夜起,一天不落记下来。另外——”他顿了顿,“帮我留意孙瘸子。他什么时候不当值,去了哪儿。”
赵七搓绳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过了一息,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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