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把眉心那块皮搓红了。
搓到第三日,红的褪了,眉心还是有一点灰。看不见,摸着也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像有人在门背后站着,不出声。
“别搓了。”里间忽然出声,“搓不掉的。”
谢无咎放下手。
“尸斑有几种。”
老头从怀里摸出草绳,一圈一圈解开,解开一段,打一个结。
“三种。”他说,“头一种,叫沾斑。你碰了刚散的尸,尸气浮在皮里,压不进去,三日自退。你眉心这一点,是沾斑。”
“你怎么知道不是别的。”
“别的斑不这么浅。”老头把第一个结拉紧,“第二种,叫债斑。债斑从眉心起,青的,一年往下一寸。走到心口,人就死了。那不是病死,是替别人成了坟。”
“第三种。”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种斑。斑心有一点黑,针眼大小。是拿药、拿丹、拿别的东西,硬种进去的。”
里间的暗里静了很久。谢无咎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长一短,像破风箱。
“你见过种斑?”老头问。
“见过。我师父眉心就有一点。”谢无咎道,“在黑水底下压着,洗不掉。”
老头没有说话。他把第三个结打好,又解开,重打了一遍。
里间静了一会儿。
“你验过尸没有。”老头忽然问。
“验过。”
“怎么验。”
“看尸斑。血落上去,散的是病死,聚的是种。”
老头摇了摇头。
“那是验斑,不是验尸。”他把手伸过栏缝,“手给我。”
谢无咎把手递过去。老头捏住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指腹在他指甲上刮。
“人死了,先看指甲缝。”他说,“活着的人指甲缝里是泥,泥是软的,一剔就掉。死了的人,泥是硬的,压在缝底,剔不出来——人断气之前最后攥的那一把,攥进去了。”
“指甲缝黑的呢。”
“黑的是尸气顶的。尸气从指头往上走,走到指甲缝就停住,成一截黑线。那不是脏。”
“要是半黑半白。”
老头的手停了一停。
“人尸参半。”他说,“这样的东西最难办。净礼净的是尸气,净不掉他那半个人。”
“那怎么办。”
“杀不了。只能问。问他那半个人还剩什么没放下。”
谢无咎没有出声。
“第二样,看血。”老头把他的手翻过来,“人血出肉就凝。天再冷,半刻也凝住了。尸血不凝,出多少流多少,落到地上是黑的。指头按下去,凝的是人,不凝的是尸。”
“半凝呢。”
“半凝,就是参半。凝的那一半是人,流的那一半是尸。”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不答。他把谢无咎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
“你摸。”
谢无咎摸过去。老人的手很凉,指甲长,缝里是黑的,黑得很深。
“我这一双手,在黑水里泡过。”老头说,“数过三十八个死人,一个也没验错。”
“你教我这些,做什么。”
“我眼瞎。”老头把手收回去,“往后验尸,你验,我说。”
他停了停。
“不是白教的。你替我看,我替你说。你欠我一双眼,我欠你一张嘴。”
“债是什么。”
“你受了谁的道果,就背谁的债。”老头道,“死人的道果不是白给的。他给你一分,你就欠他一分。他有什么没了的事,你就得替他了。债不清,斑就往下走。债清了,斑退。”
“我没受谁的道果。”
“那半卷经,是谁给你的?”
谢无咎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经上没有道果。”
“经上没有。”老头笑了一声,“可经在你身上,债就记在你身上。你以为债是金银?债是有人记着你。”
“怎么还。”
“找他生前没了的事,办完。”
“办完了,他还记着我么。”
“不记了。”老头说,“债清,线断。线断没断,看斑。斑退了,就是断了。”
“我师父的斑,是几年。”谢无咎问。
“种斑不走。”老头道,“种下去的,一辈子都在那儿。你师父不是死于债。”
“死于什么。”
“死于替人挡。”
他把草绳往地上一放,绳上七八个结,一个一个排着。
“认得线么。”
“什么线。”
“死人与活人之间有线。谁欠谁的,线就牵到谁。”老头抬起手,朝栏外点了点,手指停在半空,“你眼前有没有?”
谢无咎看向他手指的方向。过道里什么也没有,火把,湿墙,铁栏,一只蚂蚁在栏脚爬。他摇了摇头。
“闭上眼。”
他闭上。
“别用眼看。用你记着的。”老头的声音低下来,很慢,“你送过谁?想着那人的脸。他死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那件事办成了没有?要是没成,那件事就牵着一根线,从他身上出来,牵到一个还没办完的人身上。”
黑暗里,谢无咎看见了一点白。
很细,不在眼前,像在眼睛里。它从他自己的胸口出来,往下,往剑冢的方向去,一头没入暗处。他睁开眼,白光就散了。
“还有一根。”他说。
“哪里。”
“上头。往山上。”谢无咎道,“很细,几乎看不见。”
里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老头才说了一句。
“那是活人身上的。活人也有线,只是少。”
“看见了?”老头问。
“看见一点。”
老头把草绳上的结一个一个解开了,草绳又变回一根长的。
“你比我快。”他说,“我学了九年才看见第一根。”
“把手伸过来。”
谢无咎把手伸过栏缝。老头捉住他的腕子,指腹在腕上摸了一圈,忽然停住。
“你自己摸。”
谢无咎用左手摸右腕。腕内一寸,有一道极细的凸,像一根线埋在皮底下。他顺着那道线往上摸,摸到小臂,摸到肘弯,线还在。
“这不是我的。”他说。
“是我的。”老头把袖子往上撸,把腕子递过栏缝,“你摸我。”
谢无咎摸过去。老头的腕上,那道线又粗又硬,从腕走到肘,从肘走到肩。他顺着线摸到胸口。
线在离胸口三寸的地方断了。
“走到心口,人就没了。”老头把袖子放下来,“我剩三寸。”
“三寸是几年。”
“不到三年。”
谢无咎收回手。
“你还不动了。”
“还不动了。”老头说,“债认年轻的手。它挑人,挑记性好的,心软的,把死人的话当真的。”
“你的债,跟别人的不一样。”他忽然又说。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那道线,是从心口往外长的。”老头道,“寻常人受道果,债缠在外头;你的债往里头走。”
他停了停。
“你的道基不是空的,是一口棺。”他说,“空棺才能装别人的道果。装得下,也背得动——这就是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你到底是谁。”
“我在墙里待了三十年。”老头把草绳缠回手上,“三十年里,我问过每一个进这间牢的人:你身上,埋过几个人。”
“问出来做什么。”
“数。”他说,“数得多了,就知道一件事。”
火把的光在过他脸上,眼窝里那两道缝更深了。
“什么事。”
“葬仙者,活不过三十。”老头说,“因为债比命长。你替十个死人办完了十件事,你的命就分成十份,一份一份跟着他们走了。你手里一根绳,绳上十个结,结多到攥不住,人就没了。”
“你今年多少。”谢无咎问。
老头没答。他把手里的结数了一遍,数完,塞进怀里。
“为什么是三十。”谢无咎问。
老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窝。那两道缝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不是咒。”他说,“是有人收账。”
“谁在收。”
“我在这墙里待了三十年。”老头说,“我只见过账,没见过人。”
火把在过道里烧得低,火苗贴着芯子,黄得发暗。
谢无咎坐着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腕子。那道线在皮底下微微地跳,跳得像另一个人身上的脉。
“我不认得什么葬仙者。”
“你认得。”老头道,“你在剑冢守了十年墓,你师父让你守的。”
“他让我守墓。”谢无咎道,“没让我学这些。”
“他让你学,你早死了。”老头说,“这些东西,是逼出来的。”
过道里静下来。远处有铁链动了一下,停很久,又动一下。滴水一滴,落进石缝里。
“你师父,”老头忽然问,“是不是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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