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牢中尸变

“姓陆。”谢无咎说。

里间没有声音了。草绳从栏缝垂下来，垂到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老头才说话，声音比先前还要哑。

“陆九。”

“你认得他。”

“我认得他。”老头说，就不往下说了。他把草绳重新缠回手上，缠了两圈，缠得很慢。

“他是什么样的人。”谢无咎问。

老头想了一会儿。

“他不爱说话。替死人喝酒，一杯也不落。”

“你师父死的时候，”老头又说，“是坐着死的，还是躺着。”

“躺着。宗门说是睡着睡过去了。”

“睡着的人，眉心不会有斑。”

那日午后，牢头又推进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一条腿是瘸的，进门时几乎是爬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短褐，褐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他一进来就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完了，摊开手看，掌心一点红。

“喘口气，喘口气就好。”他冲谢无咎笑，笑的时候牙上都是血。

夜里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草铺被他压得沙沙响。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开口，问谢无咎叫什么。

“谢无咎。”

“我姓吴。山下的镇子。”他说，“镇上没有姓吴的肯姓吴。我做的事不体面。”

“什么事。”

“跑。”他说，“欠了人钱，跑了。跑了八年。”

谢无咎没有接话。

姓吴的自己往下说。他说他有个女儿，叫阿沅，沅水的沅，是他起的名字。他说走的时候女儿才三岁，会唤他。他说他在外头做过挑夫，替人扛过尸，扛一具挣三文。说到这里他又咳，咳完了，人虚虚地靠在墙上。

“我这回要是死在这墙里，”他说，“你出去，替我跟她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爹不是逃了。”他停了停，“我在镇子北头，把债还了三回。还剩两回。”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记住了。”他说。

姓吴的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松，像一个扛东西的人把担子放下了。他躺回草铺，朝墙那边翻了个身。

三更，滴水声停了。

谢无咎是被一股味道弄醒的。甜的，腥的，混着湿石头气。他睁开眼，牢里黑得像一口井，只有顶上那个孔里透进一线极淡的月色。

姓吴的坐起来了。

它是先转过脸来的。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白，白朝着他。

他不是醒过来坐起来的。他是整个人直直地从草铺上竖起来，腰没弯，头歪着，下巴抵在胸骨上。草从他背上滑下去，他也不动。

谢无咎先听见声音——指甲刮石头。十个指头在他脚边的石地上刮，一下，一下，刮出白痕。

“退。”里间传出两个字，很短。

谢无咎没有退。他退无可退，这间牢一共三步宽，他身后就是铁栏。他咬破右手中指，血挤出来，抹在手心里，然后坐正，脊背靠住栏柱。

这是经上看来的。第二礼，“问”。

“问”要有三样：血、静、近。三丈之内，静心，问一句。经卷上只写了这些，没写问什么。

他把血按在地上，按在姓吴的脚前。

石头吸了血。

姓吴的停住了。指甲悬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有人拿绳子勒着一只风箱，慢慢地拉。

牢里的甜味浓起来，浓得他喉头发紧。他闭上眼。

黑暗里，有东西过来了。不是声音，也不是味道，是一段“念”。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阿沅……

……镇子北头……

……爹不是逃了……

谢无咎睁开眼。

“我记住了。”他说，“第二回，第三回，替你还完。”

姓吴的那具身子晃了一下。晃了第二下，第三下，从里面塌下去，塌进草里，草被压出一声闷响。那股甜味散了，散得很快，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牢里重新只剩下滴水声。顶上的孔里，那一线月色已经移过墙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一道血抹还在，血已经渗进石缝，像一根细线。

他坐回草铺上，把这一夜从头过了一遍。

先数息。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手才不抖。问礼用完，人虚，虚得像刚走完三十里山路。

气从丹田起，走骨缝，到第十寸，滞住。他再送了一送，心口一闷，收了。

他从草铺底下摸出那截炭条，把账本摊在膝上：

“第九日｜问礼一回，尸散｜三十六息｜气到十寸｜问完人虚，气浮在喉上｜明日先坐三十六息，再说话。”

写完，他翻回去看第一行。初一那一行上，“数到二十一就走神”几个字被潮气洇了，笔画发胖。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塞回衣襟夹层。

他把剩下的血抹在草铺四角，顺着经上“净”礼的次序走了一遍。牢里的甜味淡了，到天亮时只剩湿石头味。

牢头是被动静引来的。他提着灯，隔着栏看了半晌，才敢开门。他把姓吴的尸身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卷到一半，谢无咎叫住他。

“等一等。”

牢头皱眉。

谢无咎把刚刻好的那块饭牌塞进尸身的衣襟里，塞到贴着心口的地方。

“做什么。”

“给他带着。”

“死人带这个做什么。”

“到了那边，认路。”

牢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把席子卷到底，扛上肩走了。

里间的人一直没有出声。到这时，他才慢慢坐直了，头朝着栏外的方向。

“你刚才问它。”他说。

“嗯。”

“它应了。”

“应了。”

老头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栏缝递过来。触手粗粝，是一块木片，上头还留着烟火熏过的痕。

“饭牌。”他说，“刻。”

谢无咎接过木片，翻过来，用指甲一笔一笔刻。木片硬，指甲短，刻到后来出血，血把字迹染黑了。他刻的是五个字。

咔的一声，指甲断了一截。

老头在里间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改了称呼。

“少主子。”

谢无咎抬起头。

“别这么叫。”

“该这么叫。”老头说，“四十年前，你师父是我送进青冥宗的。我把他从山下的死人堆里背上来，交给守冢的老头。”

“我还不是。”谢无咎说。

“你是。”老头道，“你方才问的那一句，就是'问'。三礼里头，你已会两礼。”

“第三礼呢。”

“送。”老头说，“送是断因果。你还不会。会了，就能自己还债。”

“方才那一句，记在谁名下。”

“记在你名下。”老头说，“你许了他两回。人死了，许出口的话就是债。”

牢顶一滴水落下来，落在木片那五个字上，洇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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