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劫

天一亮，谢无咎就去了万法阁。

分号在正街上，门脸不大，柜台是青石的，柜后挂着三串算盘。卢算在柜后喝茶。

谢无咎把布袋放在柜上，解开，灵石倒出来。

九十枚。

卢算放下茶碗，一枚一枚地数。数得很快，指头在石头上跳，像弹琴。

“九十。”他说，“一分不少。”

“钉。”

卢算把石头收进匣里，盖上，锁了。

“钱我收了。”他说，“钉不给你。”

谢无咎的手按在柜上。

“为什么。”

“契上写的是走一趟货。”卢算说，“货走了没有。”

“我去过老鸦口。”

“看棺，不是走货。”卢算把算盘拨了一下，“货在南边，卡在灰驼岭外。灰驼帮的人在道上设了三道卡，我的船一夜开不出去。”

“要等多久。”

“等灰驼帮松口。”

“多少钱能松口。”

卢算笑了一下。

“钱松不了口。”他说，“灰驼帮不缺钱。他们缺的是别的东西。”

谢无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锁上的匣子。

“三十枚，当定钱。”卢算从匣里取出三十枚，推回来，“剩下的六十，我记在账上。钉是你的，只是押在我这儿。什么时候货走了，什么时候拿走。”

谢无咎把三十枚收进布袋。

“我拿什么护人。”他说。

“这不是我该管的。”卢算端起茶碗，“我只管账。”

回客栈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雨是从午后起的。

起先细，后来大，把街上的土冲成泥。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落在石阶上，溅起来。

二更，客栈的人都睡了。

谢无咎坐在楼下，靠着柜台，断剑横在膝上。尸心木盒在怀里，账本也在怀里。三十枚钉装在一只布袋里，袋口系着，搁在手边。

周小满睡在楼上。她这几天睡得沉了，夜里不再起来坐。

外头的雨里，忽然有狗叫。

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谢无咎睁开眼。

他把断剑握住，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板被人从外头踹开的时候，他退了一步。

雨和风一起进来。一个汉子跟着雨进来，手里一口短刀。

谢无咎没有让。

他右手一抬，一枚镇尸钉出手。

钉不长，七寸。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钉子钉在那人的脚背上。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半息，才叫出声。他叫到一半，谢无咎的断剑已经到了他喉咙底下。

剑没有开锋。可剑上有一线意。

剑冢一百零八块碑，在他手上，齐齐一转。

那人往后退，撞在门框上。谢无咎跟着上前，剑尖一送。

那人软下去了。

雨从门洞里打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

第二个人从窗子进来。

谢无咎听见窗纸破的声音，回头。

那人已经落在地上，刀横着。

谢无咎退到柜台边，一把抓起布袋，反手撒出去。

三十枚钉，撒了半袋。

钉落在地上，钉头朝上，钉尖朝上，乱七八糟。那人一脚踩上去。

他骂了一声，脚一偏。

谢无咎扑上去。

断剑从他肋下进去，从背上出来。

那人伏在他肩上，嘴里喷出来的气是热的。

“对不住。”谢无咎说。

他把人推开。

第三个人已经上楼了。

楼梯在客栈后头，很窄。谢无咎追上去，在楼梯半腰抓住那人的脚。

那人回身一刀。

刀从他肩上过去，割开了衣裳，也割开了皮。

谢无咎没有松手。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卷木牌，抖开。

木牌在半空里散开，一片一片，落在楼梯上。

牌上刻过字。那些字是一个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木头落地，声音很轻。

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半跪在楼梯上，看着脚边那些木牌，眼睛直了。

“娘……”他说。

谢无咎一剑送进去。

血喷在楼梯的扶手上，顺着木纹往下流。

他抽剑，跨过那人，上楼。

楼上只有一间房。

房门开着。

周小满站在屋子当中，抱着她那只碗。

马三槐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

“我等你上来。”马三槐说。

谢无咎站在门口。

雨打在后窗上，一阵一阵。

“东西给我。”马三槐说，“乌木，尸心，账本。三样。”

“她放过来。”

“东西给我。”

谢无咎的手在动，脚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筑基。筑基和炼气中间隔着一条河，不是靠一口气能过去的。

“我数三下。”马三槐说。

“一。”

谢无咎把怀里的木盒摸出来。

“二。”

木盒在他手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马三槐的眼睛亮了。

“三。”

谢无咎动了。

他不是朝马三槐去的。他把木盒往楼板上一摔，转身撞开侧窗。

雨灌进来。他从窗子里出去，落在后院的檐上，又从檐上翻下去。

他听见楼上周小满喊了一声：“碗——”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无咎落在后园的泥里，滚了半圈，爬起来。

他手里攥着断剑。

怀里账本还在。

那卷木牌，撒光了。

他抬起头。

马三槐站在二楼的窗子里，雨水从他脸上淌下去，那道疤被泡得发白。

他手里提着周小满。

“东西我不要了。”马三槐在雨里说。他的声音不高，可雨声压不住，“东西你自己留着。”

周小满在他手里挣，挣不动。

“我要人。”马三槐说，“要人，十五来落雁渡接货。”

他退回窗里。

窗子空了。只剩下雨，从窗子里往里灌。

谢无咎站在后园里，雨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

他抬手，把水抹了。

后园的墙根下，是程敬之的坟。

新土被雨打得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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