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十三箱

【账】

灾变第十四天，清晨，城西荒地。

晨雾还没散净，贴着地皮流，瓦砾堆顶白蒙蒙一层，像谁在夜里给废墟盖了层薄纱。

第三块木板，终于不再是空白。

苏青用记号笔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压得吱吱响，油墨的冲味刺鼻：第二条——工分日清，谁也不欠。

墨迹未干，瓦砾堆顶上已经蹲了个人，抱着膝盖，像验收工程的监理。

“豆芽是代号。”小孩说，“真名押在这。哪天工分攒够了，我赎回来。”

“随你。”苏青把一本卷了角的学生练习册拍在课桌上，啪。第一页顶端，一行字：青市工分账·壹。

“从今天起，青市雇你。”

“打工。”小孩纠正，“东家是东家，人手是人手，别混。”

苏青看她一眼，提笔。甲方：苏青。乙方：豆芽。条款三行：管一顿热饭；情报按条计工；规矩一条，不骗账。

“加一条。”豆芽伸出一根手指，“不问来路。”

“成交。”

落契。

半空里，一页新雪色的纸无声立起，青纹沿四边慢慢游。豆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绕着那页纸转了半圈，伸手指去戳——指尖穿了过去。

她戳了一遍，又戳一遍，然后把手心贴上去，像隔着玻璃焐一炉火。

“发光的。”她抬起头，十四岁的样子头一回从脸上漏出来，“你早说你是这个，我工分得加倍。”

“工分不加，价目表不加。”苏青把契纸拢进袖中，熟得像收一张收据，“饭里，加一个蛋。”

豆芽把“蛋”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郑重点头，像签了一份终身合同。

豆芽没谢。她盯着那半空里消失的纸，忽然压低声音：“它进你袖子里了。真的假的？”

“真的。它比我随身。”

太阳穴极轻地一跳。又一笔，上账。

这种疼她已经熟了：像有人往脑子里搁了一枚很小的硬币，字面朝上。

豆芽凑过来，盯着笔记本上“工分账·壹”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的第一笔，昨晚就挣下了。”

“记上。”

“GW 的箱子，不止一口。”小孩说，“想知道多少，工分翻倍。”

“不用翻。”苏青合上本子，“带路。这单按探路记，按条结。”

【风】

出城西，过铁路桥，城北是另一座城。

十四天的城市有了年轮：头三天的死是慌的，东西撒了一路，一只婴儿鞋躺在路中央，鞋面上还系着没剪齐的蝴蝶结；这几天的死是整齐的——门从里面闩死，锅还坐在灶上，灶膛里的煤核早已凉透，只剩一股淡淡的陈灰味。绿蚀顺着河往城里爬，爬过的地方，墙根生出一层灰绿的绒，风一过，绒毛伏下去又立起来，一荡一荡，像这堵墙在呼吸。腐甜味越来越近——甜里带着霉，闻久了，舌根会泛上来一点涩。公交站牌被藤蔓整个吞了，只剩几根不锈钢扶手从绿色里戳出来，像沉船的桅杆。

豆芽走在前面，专挑墙根和背光处，走一段停一段，侧耳。风往哪边倒，她往哪边听。像在一页很长的账本里，逐行核数。

“前面三个，在分烟。”她闭着眼说，“左手那个是头，烟他先抽。再往前，桥洞底下有狗，两条，一老一小——小的怕生，绕。”

再走一段，她忽然停步，抬手往下压了压。两人贴墙站了半分钟，墙皮的凉透过袖子渗进来，等一阵脚步声过去，才继续走。她没解释，苏青也没问——风里有什么，问耳朵，不问嘴。

走出百步，她又停了一次：“瓦房里有人睡觉。呼吸慢，睡得沉。窗台上有刀，没开刃——吓人的。”

十四岁的人，耳朵里装着半座城。

她这双耳朵要是放在前世，绿野的伤亡名单能短三分之一。可惜她的规矩立得太硬——不问来路，就永远问不出，这双耳朵，是谁的耳朵。

苏青在笔记本上记：豆芽，C 阶，感知系·听风。

然后她问了句生意人不该问的话：“你家里人呢？”

“风里没这句。”豆芽头也不回，“问来路，加钱。”

苏青闭嘴。她自己立的规矩，一个字不差，回头砸在自己脸上。

她把到嘴边的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记账：“到据点前，全程探路工，两倍。”

“东家会做人。”豆芽说，“比绿野会。”

苏青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心里。比绿野会做人——这五个字从一个十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仓】

城北货运中转站。锈死的大铁门，今天开着半扇，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清嗓子。锈末簌簌地往下掉，铁腥味浓得发苦。

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是接了稳压电源的长明灯。灾变第十四天，有人在这里过的是有电的日子。

对面是一栋烂尾的二层，楼顶视野正好。两人趴进天台边缘的水泥垛后面，水泥糙得硌胳膊肘，晒了一天的余温还没散尽，隔着衣服烘着。

铁门前，穿绿野马甲的人在搬箱子。白底黑字的封条，一箱一箱码进门里——

GW-061。

GW-062。

GW-068。

GW-073。

苏青趴在水泥上，呼吸放得又慢又平，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楼板，咚，咚。

她管过绿野两千三百张采购单。GW 系列，绿野自采，编号连续，每一张都过她的手——她闭着眼能背。

061 到 073。十三箱起。她的单子上，一张都没有。

她数箱号，像前世那晚数兽。数，是她在恐惧里唯一信得过的动作。

“不止十三箱。”豆芽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压得只剩气，“里面的脚步没停过。我从昨晚听到今早——排班的。”

排班。灾变第十四天，有人给搬运排班。

苏青又看了一眼那些马甲——新的，针脚细密，肩线上还有没拆净的别针孔，布料白得扎眼，跟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绿野什么时候有了制服？

再看脸。

前世绿野上下十二个人，她一个个都认得。搬箱子的，一张熟脸都没有。

两个人抬一箱，脚下的碎砖碴被踩出闷响，咚，咚。箱子里是什么不知道，但看那压弯的腰，不是纸，不是布。

门口蹲着条狗，不清净，冲着铁门的方向竖着耳朵，尾巴夹得死紧，鼻翼一抽一抽地嗅着门缝里的什么气味——狗比人诚实，它怕的不是人。狗的直觉，比人的判断先报警。

绿野在扩编。

扩编要人，人要吃饭，吃饭要军饷——这些账走谁的名下？前世，这道题三个月后才出卷。这一世，答案提前来了，卷子上却没有署名。

比她记忆里，快了不止三个月。

“进去？”豆芽问，“换班的空当，我能带你摸到窗口。十个工分。”

“不进。”苏青退回阴影里，“情报够了。命是本金，本金不进场。”

“那这单怎么记？”

“记：看见，没进去。”苏青收起笔记本，“看见是情报，进去是赌。赌，不在青市价目表上。”

【讯】

回程，天擦黑。路过铁路桥的时候，豆芽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像跟什么告别。苏青把车横过来，让她先上桥——风从桥下钻上来，呜呜地灌领口，河腥味混着铁锈味从桥底下涌上来，凉得像贴着水面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在笔记本上落完最后一行：

GW-061～073，十三箱起，去向＝绿野城北据点。搬运两班倒，通宵未停。马甲新，脸生。扩编，异常。

手机在这时震了。嗡。嗡。

一格信号，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她划开——

沈既白：青青，谈谈吗？

苏青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先看的不是那五个字。是时间。

消息发出：十九分钟前。

十九分钟前，她正趴在城北那片天台上，数对面仓库的箱号。

楼下，排队的人流很稳。一桶，两桶，硬币落进钱箱，叮，叮。没人知道他们的东家刚刚在城北的天台上，把命按在水泥垛后面。

她数着硬币落箱的声音，数到第七声，把手机收进兜里。数数这个动作，救过她一次命。

有人在她查绿野的同一个下午，请她谈一谈。

时间卡得不早，不晚——像收过钱的。

她回了两个字：

“可以。”

顿了顿，又补四个字：

“我定地方。”

（第 7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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