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验货

【约】

灾变第十五天，清晨。

晨光把窗棂的影子印在桌上，一条一条，像提前排好的账目格线。她回了两行字：

“城北支流河湾。午后。”

“水从哪来，你该看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轻响。

把谈判桌定在河湾，不是大方，是划界。让他亲眼看清楚：泵搬得走，膜抢得走，可全城哪一段河没被绿蚀泡过、哪一段的水滤得干净——这张图，只在她脑子里。

选午后，也有讲究。正午日头最足，产能全开，一眼就能看见她的水位线在哪里。给她看家底，看她愿意给他看的那部分。

她提前一个钟头到，把鹅滩上的桶码成两排，桶口一律朝外——像货，也像账。谈生意的场子，摆出来的每样东西都是话。

设备不怕看。怕看的是图纸，而图纸从不落地。

【岸】

午后，河湾。

日头把河面照成一条碎金铺的路。两块太阳能板支在鹅滩上，反着白光，晃得人眯眼。泵嗡嗡地抽，膜管里的水一路走过去，管壁挂着一层细水珠，在光里像给管子镀了道银边；出口这头，清水一线注入桶中，稳得像旧世界的自来水。

沈既白蹲在出水口边，看了很久。

他没先谈价，先看水。看水线怎么从膜芯里出来，看桶怎么码，看检测笔别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像所有大买家一样，先验货，再验人。

苏青把检测笔递过去：“自己测。”

笔尖进水。读数稳稳停在饮用级。他测了三处——桶口、膜管出水口、河滩蓄水桶，读数一次比一次稳。

他拧开随身的军用水壶，接了半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喝得很慢，像在品，也像在给自己的判断盖章。

“全城的水，”他直起身，“一半在河里，一半在这根管子里。管子我搬得走，河搬不走——你是拿一整条河做的账。”

“河不是我的。”苏青说，“河，谁的都行。”

他挑眉。

“全城哪几百米滤得干净，在这。”她敲了敲太阳穴，笃笃，“你把坦克开上河滩，得到的只是一条脏河，和一台半个月就堵死膜芯的泵——我丢了这里，三天后在城南重新开工。你占的，是我挑剩下的。”

沈既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有三秒，然后笑了一下，不再争这个了：“谈生意。”

“绿野下个月起，水加到四千升。”他很干脆，“价你开。”

“加量部分，二十。”苏青说，“量涨价升——膜是消耗品，你多喝一升，我的膜多死一支。农资站的膜，全城被我包圆了。”

“十八。”他还了一口，“量大了，总该让点。”

“量大了，风险也大了。”她说，“你断供试过吗？没试过。你没试过的东西，凭什么让我让价？”

她把一张纸压在鹅卵石上：“所以，加量四万里，两万八现金，一万二折膜——按灾前价三倍，折四十支。膜，你们绿野有渠道。”

沈既白没再还价。他看着那张纸被鹅卵石压平的样子，看了两秒——她知道他在看什么：这单子压在石头上，风吹不走，兽也叼不走。

他眉梢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们有？”

“你们连马甲都换新制式了。”她说，“不至于穷在水管上。”

这句话是她顺手甩的钩。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平稳，客气，咬没咬——看不出来。

“成。”沈既白点头，“还有件事。弟兄们猎兽，从兽尸里取晶，攒了小二十枚。城里没人收这东西，砸在手里。你这儿收吗？”

兽晶。异兽心口凝出的晶核。苏青在心里过了一遍它的价——前世第三年起，评级仪校验、装备能源、大势力之间的结算，全绕不开这东西，到那时它是硬通货。可现在，它是块没人要的死石头。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绿野的弟兄，能成群结队猎兽了。

城外的兽，不再躲人。它们在聚群。

“收。”她翻开本子，“按死石头的价收。”

“死石头？”

“它什么时候活过来，”她写下一行，“急的人，加钱。”

“行。”他倒不纠缠，“绿野要个优先权——你往后不管卖什么，排第一个。”

“优先权另算，定金先收。我还没的东西，也能卖——卖的是排队的位置。”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青青，你连还没出生的生意，都敢收钱。”

“排队的位置，从来比货贵。”她说，“货会跌价，位置不会。”

【探】

正事谈完，他没走。

他捡起一枚石子丢进河里，咚——看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把倒映的云纹揉碎了又拼上：“疤爷的事之后，城里有了新说法——跟青市做生意，比跟兽潮讲道理容易。”

“说法不要钱。”

“我想问问，”他侧过脸，声音还是那么温，“那个‘契’——跟我个人签一份，什么价？”

来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天。从他在队伍末尾排队的那一刻起，这笔账就在她心里挂着。

个人契是什么价，她的太阳穴最清楚——范围、时限、苛刻度，三样叠起来，疼法不一样。而对面这个人，是她前世七年都没算明白的一笔坏账。坏账不做。

“你才付了一个月。”苏青收着检测笔，头也不抬，“信用，还没攒够。”

“那我攒。”他笑得诚恳，“攒到你点头为止。”

“随你。”她把笔帽按上，咔，“攒的时候，别停供。”

他说“个人契”三个字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兜里。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动作：问价的人不掏钱——他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今天签。

顿了顿，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贵队最近，人手添了不少？”

“灾年，人多。”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备好的答案。

她点点头，没再问。心里那本账记下一行：答得太快。

快，不是错。错的是——她只随口问了一句扩编，他连半秒都没装。装都不肯装的人，要么是不在乎她知道，要么是要她知道。

“我那个心口疼的队员，”临了，他又像想起什么小事，“回去以后总念叨，说你这儿邪性。”

“末日里，”苏青说，“谁没个心口疼。”

这句话她说过一遍了。他也听过一遍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谁也不戳破。

【赠】

日落前，钱货两清。五枚兽晶留下，抵了优先权的定金。

晚霞把河滩烧成一片橘红，桶影拉得老长。那五枚东西灰扑扑的，鸽卵大小，摸上去温的——比河滩上的石头暖，握久了，掌心像焐着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炭。她收进铁盒，盒盖合上，咔哒。在笔记本上记：兽晶五枚，估价待登记。死石头，先按死价记。

沈既白带人翻上河堤。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语气随意得像顺口一提：

“对了——城北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说完他走了。背影翻过堤岸，像一尾游回深水的鱼。

苏青站在鹅滩上，站了很久。

泵还在响，嗡嗡的。桶里的水位线还在涨。她站得像根钉进河滩的桩子。晚风贴着水皮刮过来，凉意从脚踝往上爬。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昨天去了城北。

除了豆芽。豆芽不会说。

那就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她，并且把这件事，送到了沈既白手上。

看见她的人是谁？怎么送去的？是盯梢盯出来的，还是从头到尾就有人守着城北？

三条路，每一条都要人手、要时间、要钱。绿野的家底在城北那十三箱里泡着，还有闲钱雇眼睛盯她——这笔开销，比十三箱货更说明问题。

她翻开笔记本，在“扩编，异常”下面添了一行：

“他知道我在城北。谁看见的？”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还有一点绿蚀特有的、极淡的甜腥——像烂熟的果子在很远的地方裂开。

她合上本子。

关心是免费的。

免费的，最贵。

（第 8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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