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
灾变第十六天,早晨。
第三块木板上钉了张纸。不是规矩,是告示。图钉按进去,咔。
“青市招人。保安五名。管一顿饭,日结工分二十,干满一月配净水。条件三条:听指挥;不拿一针一线;签契。”
“签契”两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齐齐矮了半截。
疤爷在这里跪过。火苗在这里黑过。这块荒地上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烧过人的。风从木牌间穿过去,把那张告示吹得哗啦啦抖,像一面小小的、不肯降的旗。
有人悄悄退出人堆,越退越快,像身后有东西追。也有人反而往前挤——末日里,能被一张纸管住的地方,比没王法的地方像家。
十天前她钉牌子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看疯子。今天,疯子的告示底下,排了三十多号人,队伍歪歪扭扭甩出半条街。人堆里挤着各式的味道:汗味、烟味、谁兜里半块干粮的油哈味。
苏青搬了张课桌坐在牌子底下,面前一页白纸。她挑人的方式让所有人意外——
“家里有人的,往前站一步。”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喊:“我家没人了!就我一个——我有力气,D 阶都打得过!”
“那你回去。”苏青头也不抬,“我不要最横的。横的人,付不起违约金。”
她指指告示:“这行字管得住你,不是因为纸厉害,是因为你怕疼。怕疼的人满城都是。可疼完有人收尸、有人记挂的——不多。”
“家里有人的,信用比拳头值钱。”
有个精瘦汉子不服,撸袖子亮出小臂上盘踞的刺青,青黑一片:“姐,我以前就是道上混的,现在改行——”
“道上混的,仇家也多。”苏青翻过一页纸,哗,“我墙上挂的账,不替你背你的旧账。下一个。”
最后挑出五个。
老康,四十七,无异能,灾变前是市政保安队长。老婆和闺女还在北区,他每天雷打不动朝北看一眼——看的时候,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像那方向钉着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春嫂,三十九,无异能,嗓门大。两个孩子藏在城西地窖里,她挣的每一口都分成三份。
大雷,十九,E 阶强化系,力气比年纪大。是他娘把他推进队伍的——他娘站在人堆外头,一直在替他抻衣领。抻了一遍,又抻一遍,衣领早就是平的。
还有两个沉默的中年人,问什么都点头。
队尾还蹲着一个老头。蓝布衫洗得发白,膝盖上摊着个旧笔记本。等五个保安都签完了,他才合上本子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
“招保安?”
“招。满了。”
“我不应聘这个。”老头翻开本子,指甲敲在其中一页上,笃笃,“我应聘第二块木板。”
苏青看过去。第二条,工分日清,谁也不欠——上板六天了。
“这条规矩漏了半句。”老头说,“日清了,谁来清?工分记在哪?拿什么保证你记的账,和你嘴上说的一样?”
围观的人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苏青懂——这是全本生意里最难的一笔账:信。
苏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应聘的是什么?”
“账房。”
“明早来。”
【契】
六份契,当着全场的面,一份一份立起来。
新雪色的纸页悬在半空,青纹在边缘慢慢游。六页纸排成一排,像一排小小的、发光的门板。晨光斜切过去,纸页的微光把最近几个人的脸照出一层青白。
城西的人见过一张纸废掉疤爷。没见过六张纸一起立起来——那不是威慑了,那是阵仗。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倒吸气,嘶——
苏青把条款一条一条念:服从指挥;监守自盗,双倍反噬;临阵脱逃,契自逐出。
念到最后一条,她放慢了:
“执勤身死,抚恤两年净水配额。付给家里人。”
人群安静下来。半晌,有人小声说:“契……还管赔?”
“契罚违约,也保履约。”苏青说,“保你们的,就是保我的。你们的命在契里,我的水才在墙里。”
“那要是,”人群里有个声音抖着,“水厂先没了呢?”
“那先没的是我。”她说,“水厂在,契在。这两句话,我签在你们前头。”
六个人挨个落契。纸页沉进各人影子里的时候,苏青的左边太阳穴轻轻一跳。接着第二跳,第三跳——六跳。
六粒沙,压进太阳穴。走一步,硌一下。
她面不改色地收摊,回屋在症状栏里写:六粒。可控。
老康搓着手问:“东家,明早几点到岗?”
“天亮。”
【账】
第二天,账房开张。
所谓账房,就是出租屋里加出来的一张桌。秦叔到的时候,带着旧笔记本、一副老花镜,和一块自己刨的木板——压纸用的,刨得光滑,还散着新鲜的松木香,把这间屋子里积了半个月的灰味冲开了一角。
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豆芽那本工分账从头誊一遍。誊到一半,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给自己记的工分,比别人少。”他把本子推过来,“每一笔都抹了零头。抹了十一天。”
苏青看了很久。
“补上。”她说,“青市的账,不欠好人。”
豆芽蹲在门边听见了,脑袋埋得更低,耳朵通红。她没辩解——抹掉的每一笔零头,都是她自作主张替东家省下的。她以为账是这么记的。
秦叔提了一个条件。双倍工钱他都不要,他要的是——
“账,挂墙。”他说,“每月初一,总账贴出去。挣多少,支多少,欠谁家多少,白纸黑字给全城看。”
“为什么?”
“我做了三十一年账。”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账锁在抽屉里,人人猜你藏了金子。账挂在墙上,人人只看自己那一行。看的人多了——”
“就不用查了。”苏青接上。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双倍工分,照给。
“这不是工钱。”她说,“这是青市买信用,付的第一笔钱。”
当天下午,她出了三趟门。
给老陈送水,闲聊时提了一句:下个月想把产水点挪去城南码头,请老陈帮忙留意那边的铺面。老陈一口应下,末了还追问了三遍——“码头哪一段?哪天搬?要不要我先去打听打听?”
给老康排班时交代:周五夜里盘点现金,你带人守账房,账上过十万。
给韩铮送长约的水时说:下个月起,北郊改双周结,你少跑两趟。韩铮皱了下眉:“怎么突然改结法?”她答:“现金流规划。”他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收了水。
三张嘴,三个版本。
她回屋翻开笔记本,在“他知道我在城北”那一行下面,添了四行:
老陈:城南。
老康:周五,现金。
韩铮:双周结。
哪条先游进沈既白的耳朵,沟就是哪条。
写完,她翻到新一页,画了一条横线,在线头写下一个数:
26。
前世,灾变第二十六天夜里,第一场兽潮从北边下来。不是大军——是被更北的东西赶下来的先锋,三四十头,一头撞进北区棚户区。那晚北区烧了半条街,火光把半边天映成锈红色,烧焦的木头味和毛发燎糊的臭味顺风飘出几里地,惨叫和房梁的爆裂声混在一起,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第二天,绿野群里的募捐接龙刷了一百多条。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沈既白发的那条,排在第一个。
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十七。还剩九天。
九天里,她要拿五个无异能的保安、一个账房、一个孩子,守住一个日产一千五百升的水厂。
兽潮来的时候,有水的地方是全城的磁铁。
磁铁的另一面,是靶子。
【蹄】
黄昏,豆芽收工回来,蹲在木牌底下舀水喝。
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沉。喝到一半,她停了。
“东家。”
苏青抬头。这孩子从没这么叫过她。
豆芽把水瓢放下,磕在木盆沿上,当。脸白得像契纸。
“北边的风里,有蹄子。”她说,“很多。”
苏青笔尖没停:“多少?”
“没敢数。风是碎的。”豆芽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咯的一声,“可是东家——我听见了鞭子。”
笔尖,停住了。
兽,没有鞭子。
赶兽的,另有其人。
她合上笔记本,回屋,在“26”那页的末尾,添了一个字:
九。
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猜:谁在赶。”
(第 9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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