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字代价

脚步声折返，比去时快。

陈默后背贴着柴堆，断掉的肋骨像几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胸腔里，每吸一口气都扎得他眼前发黑。铁片压在腿下，热度不减，那行血字在袖底暗红地亮着。

“确认即行。”

四个字。他盯着看，脑子里转得飞快。复制那一掌。赵擎苍刚才打他的那一掌。可代价是随机忘掉一段记忆。他刚才已经想起来自己忘了母亲的脸，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卡在喉咙口。要是再忘，他还能剩下什么。

门被一脚踹开。

赵擎苍站在门口，这回没背光。杂役院廊下那盏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两道阴影，嘴角压着。他手里多了根棍子，杂役院挑水用的扁担，一头削尖了。

“我想了想。”赵擎苍迈进门槛，扁担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笃笃。“你刚才那眼神不对。一个杂役，被打断了骨头，不该是那种眼神。”

陈默往后缩了半尺，背抵住柴堆，退无可退。他左手悄悄攥紧铁片，掌心全是汗。

“什么眼神。”他嗓子发哑，说一句话胸口就一阵剧痛。

“想咬人的眼神。”赵擎苍歪了歪头，扁担尖抬起来，对准陈默的膝盖。“明天大比，看台底下最角落，你老老实实蹲着，什么事都没有。可你要是心里存了别的主意，我今天先把你的腿卸了，省得你明天乱跑。”

扁担尖往前一递。

陈默往旁边滚，断骨在体内错位，疼得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扁担尖擦着他大腿扎进柴堆里，木屑飞溅。赵擎苍没给他喘气的工夫，抬脚就踹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踹得翻了个面，脸朝下摔在地上。

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陈默趴在地上，铁片硌着掌心，热度突然蹿高了一截，烫得他差点松手。他低头看，血字变了。

“确认即行”四个字在闪。

赵擎苍的扁担又举起来了。这回对准的是后脑。

“下辈子记住，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

扁担落下的风声灌进耳朵。

陈默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甚至连“确认”两个字都没默念。他只是看着赵擎苍那只举扁担的右手，看着手腕翻动的角度、肘部弯曲的弧度、肩膀发力时往左偏的那一寸，这些画面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极慢、极清楚。铁片在掌心猛地一震，一股热流从手心蹿进手腕，顺着手臂的骨头往上走，像有人拿烧红的针顺着经脉穿了一遍。

他的右臂自己动了。

从地面撑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照着赵擎苍的胸口拍过去。动作、角度、发力顺序，跟赵擎苍刚才打他那一掌一模一样。连肩膀往左偏的那一寸都分毫不差。

赵擎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起手。这是他自己的掌法。

“你——”

掌风撞上他胸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砸在门框上，门板咔嚓裂成两半。赵擎苍摔在廊下，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砖地上，黑红黑红的。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又趴回去。

陈默趴在地上，右臂软得像一根煮烂的面条，从肩膀到指尖完全没了知觉。他想收手，胳膊不听使唤，就那么摊在身侧。右肩的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咔响，像碎瓷片在互相磨。

赵擎苍终于撑起半个身子，嘴角挂着血，眼睛死死盯着陈默。那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狠劲。他没再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住院墙。

“你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怎么可能打出炼气五层的掌力。”他声音变了调，粗粝得像砂纸磨铁。“你身上藏了什么。”

陈默没答。他答不上来。他的左手还攥着铁片，掌心烫得发疼，可更让他发慌的是脑子里某个地方空了。

刚才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小时候摔了跤，满嘴泥，有人把他抱起来，拍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那调子很轻，很慢，像哄他睡觉。他记得那人的手很暖，记得自己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

现在没了。

那个念头还在，可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他记得自己摔过跤，记得有人抱他，可那人的手是什么温度，哼的是什么调子，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那块地方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团，边缘光滑，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在想一件事，现在那件事只剩一个空壳。

“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赵擎苍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他扶着墙站直了，扁担已经扔了，右手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那是要掏家伙的动作。

陈默咬着牙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铁片的热度在退，血字也暗下去了，只剩浅浅一层红印。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灵石渣上，硌得生疼。

“我什么也没藏。”他喘着气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那一掌打岔了气，自己摔的。”

赵擎苍盯着他看了三息。廊下的破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来摇去。赵擎苍的视线从陈默脸上移到他的右臂，那条胳膊还软软地垂着，手指头都不带动的。

“你自己摔的。”赵擎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琢磨。“行。你自己摔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墙拐角。嘴角的血没擦，就那么挂着。

“陈默，我记住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明天大比，你最好别去报名处。你要是去了，我不管你身上藏了什么，看台底下那个角落，我让你蹲到死。”

说完转身就走，这回没再停。脚步声往院外去，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一下一下远了。

陈默跪在地上，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开左手。铁片从掌心滑出来，落在碎灵石渣里，表面那层暗红的光已经褪干净了，黑黢黢的，跟块破铁皮没什么两样。他把它捡起来攥住，余温还在，温温的，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的。

他试着想刚才那个念头。摔跤，满嘴泥，有人抱他。手是暖的，对，这个他还记得。可哼的是什么调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试着哼了一声，不对，不是这个。又哼了一声，还是不对。他根本不知道对不对，因为他想不起那个调子是什么样了。

冷汗从后脊梁冒出来，把里衣都浸透了。他攥着铁片，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母亲，他记得母亲。记得她坐在灶前的背影，记得她给他补衣服时咬断线头的动作。可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他哼不出来了。那个调子从他脑子里被抽走了，连带着抽走了他确认它存在的能力。他只知道那里原来有东西，现在没了。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可忘了什么，他连问都问不出来。

院墙外传来杂役们收工回来的说笑声，有人挑着水桶从门口过，往院里瞥了一眼，看见陈默跪在碎灵石渣里，谁也没吭声，脚步加快走了。陈默把铁片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余温透过里衣渗进来。

他扶着柴堆站起来，右臂还是没知觉，只能用左手托着。断掉的肋骨顶着肺，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肋缝里搅。他往屋里挪了两步，脚底下踩到赵擎苍吐的那口血，黏糊糊的。

明天大比报名截止。五十块灵石，他一块都没有了。赵擎苍说了，看他往报名处凑就不是一掌的事。可他要是不去，这辈子就是个杂役，炼气一层蹲到死。

怀里铁片贴着心口，温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片表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了。但他记得那行字，记得清清楚楚。复制招式，随机忘一段记忆。他刚才复制了赵擎苍那一掌，忘了一段跟母亲有关的记忆。

那要是再复制一次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攥紧铁片，把它往怀里按了按，转身往自己那间漏风的偏房走。右胳膊在身侧晃荡，像条死蛇。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赵擎苍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记得，惊疑、记恨，还有一股琢磨不透的劲。外门首席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床板上那床薄被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堆着。他摸黑坐到床沿，把铁片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盖住。

“娘。”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他也不知道自己叫这一声是想确认什么。他记得娘的脸，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可那个调子，哄他睡觉的调子，像被人从脑子里剪掉了一段，断口齐整，摸上去什么都没有。

他攥着铁片，指节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铁片余温一点点散尽，凉下来，贴在他膝盖上，硬邦邦的。

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止一个人，杂役们三三两两地往院里走，有人骂骂咧咧说今天活重，有人商量着明天大比去看热闹。陈默坐在黑屋里，听着那些声音，把铁片重新揣回怀里。

他得想个办法。明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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