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笔遗忘

陈默是被疼醒的。

右胳膊从肩头往下都不听使唤，像一截借来的木头挂在身侧。肋骨断处每吸一口气就扎一下，他只能把气吸到半截，再一点一点往外吐。屋里黑着，不知是后半夜还是天快亮，窗纸外头隐隐透出灰白。

他先摸铁片。还在怀里，贴着皮肉，凉得跟井水泡过一样。

然后他试着想娘的摇篮曲。

他记得那个场景。土墙，油灯，娘坐在床沿，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可调子没了。他张嘴哼了一个音，觉得不对，换一个，还是不对。像有人把一段布从整匹里抽走，两头都还在，中间空着，手指伸过去能穿过来。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段空处翻来覆去地摸，摸到冷汗从鬓角淌下来，什么也没摸出来。

院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五更了。紧接着是杂役院管事刘三的破锣嗓：“都听好了！今日大比报名，辰时末刻截止！报名处外门执事亲自核验，灵石当面点清，少一块都不行！过时不候，自己掂量！”

陈默心里一沉。辰时末刻，离现在最多两个时辰。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连床板缝都抠了，只找出三块碎灵石，加起来不到半块整。赵擎苍踩碎的那五十块，碎渣还散在院角，扫都扫不起来。

他攥着那三块碎灵石，忽然想起铁片。昨晚它浮现过字，一行行血字。他把铁片掏出来摊在掌心，天还没大亮，屋里暗，他凑到窗纸透进来的光底下看。

铁片表面干干净净。

他皱眉，用拇指去蹭，蹭了两下，铁片忽然一烫。他差点脱手，忍住了，盯着看。铁锈色的平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笔画细得像发丝，颜色暗红。

“可典当记忆，换对应资源。指认越清，兑价越高。交易即忘，不可追回。”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回那行“确认即行”多出几个字：“以掌覆之，念其所指。”

陈默盯着这行字，后背贴着湿透的里衣，一阵阵发凉。典当记忆。他昨晚已经忘了一首摇篮曲，那是白忘的。现在铁片告诉他，忘掉的东西能换东西。

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也浮着字，只有四个：“一换一清。”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报名要五十块灵石，他连零头都凑不齐。赵擎苍不许他去报名处，可赵擎苍管不着报名处收不收灵石。只要他凑够五十块，走到执事面前，赵擎苍还能当着外门执事的面把他怎么样？赵擎苍是外门首席，不是天王老子。

问题是灵石从哪来。

他低头看铁片，喉咙发干。典当记忆。他记得的东西不多，杂役三年，每天劈柴挑水，没什么值钱的。往前推，进青云宗之前，家里的事。爹死得早，娘拉扯他到十二岁，然后送他上山。再往前，小时候，村里的河，田埂上的蚂蚱，过年时娘给他缝的新褂子。

这些能换五十块灵石？

他不信。可铁片不会平白无故浮出这行字。昨晚它浮出“复制此招”的时候，他也觉得荒唐，结果他一掌把赵擎苍打退了。

陈默深吸半口气，肋骨的疼让他龇了龇牙。他伸手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院里几个杂役正扛着扫帚往外走，没人注意他这间偏房。他又把门闩上，坐回床沿，把铁片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掌心覆上去。

“我娘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他低声说。

铁片没反应。

他想了想，改口：“我娘，夜里坐在床边拍我后背，嘴里哼的那个调子。土墙，油灯，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

铁片烫了一下。掌心底下浮出字来，他挪开手看。

“残忆一段。兑价：下品灵石八块。”

八块。陈默盯着这个数，牙关紧了紧。一段完整的记忆，换八块灵石。五十块得六段。他哪有六段记忆可卖。

他正要再试，铁片上的字变了，像在回应他的念头：“可分段指认，逐次典当。每次单独计价，每次单独遗忘。”

陈默愣住。分段。也就是说，同一件事，他能拆开卖。先卖调子，再卖场景，再卖别的。可每卖一次，他就少一块。

他攥着铁片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昨晚他复制赵擎苍的掌法，铁片说“代价随机遗忘”。随机。他控制不了忘什么。但现在这个典当，他能指认。他选哪段，就忘哪段。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时分不清。

院外又传来刘三的声音，这回近了些，像是站在院门口喊：“陈默！你那间屋我看了，灯亮着，别装死！执事那边辰时末刻收摊，你交不上灵石就趁早滚去后山砍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陈默没应声。他低头看着铁片，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名要五十块。他有三块碎灵石，还差四十七块。一段残忆八块，六段四十八块，够了。可六段记忆，他得从自己脑子里挑出六段能指认清楚的事。

他闭上眼，试着想。娘的脸，娘的蓝布褂子，娘手上的茧。这些他记得。村里的河，夏天光屁股扎猛子，水草缠脚脖子。他记得。过年娘给他缝新褂子，针脚歪歪扭扭，他嫌丑不肯穿，娘追着他满院子跑。他记得。上山那天，娘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三个煮鸡蛋。他记得。杂役院第一年冬天，他冻得睡不着，周小胖把自己的破棉袄分他一半。

周小胖。

陈默睁开眼。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浮出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可再往细里想，想不起来周小胖什么时候跟他熟起来的。好像进杂役院没多久就认识了，一起劈柴一起挨骂。具体的事，模糊。

他甩甩头，把这些杂念压下去。眼下顾不上这些。

他重新覆手在铁片上，把刚才想好的几段记忆一段一段指认清楚。每指认一段，铁片就浮出兑价。娘的蓝布褂子，六块。村里扎猛子的河，五块。过年追着他跑的那段，七块。村口送鸡蛋，九块。杂役院第一年冬天，周小胖分他棉袄，四块。

加起来三十一块。加上他手里三块碎灵石，三十四块。还差十六块。

陈默咬了咬牙，又指了一段。他爹死那天，娘在灶房里哭，他趴在门缝上看。这段他指认得清楚，铁片给了十二块。还剩四块。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了。脑子里空荡荡的，剩下的记忆要么太碎，要么太模糊，指认不清。铁片浮出最后一行提示：“模糊残忆亦可典当，兑价减半，遗忘更彻底。”

陈默盯着“遗忘更彻底”四个字，手指在铁片边缘摩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娘的摇篮曲。那段记忆是随机抹的，抹得干干净净，连断口都摸不着。要是主动典当，抹得更彻底，那还剩什么？

他没工夫细想。辰时末刻，刘三的梆子声又响了一遍，这回是催命似的连敲三下。

陈默把心一横，覆手上去，指了一段模糊的。杂役院第二年春天，他跟谁一起在后山挖野菜，具体是谁、挖了什么、说了什么，全模糊。铁片给了四块。

够了。

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九块加三块碎灵石，五十二块。报名费五十块，还剩两块。

铁片上的字忽然全暗了，变成一行新的：“确认典当？以掌覆之，念‘当’。”

陈默的手悬在铁片上方，停了两息。他想起娘在村口塞鸡蛋的样子，想起过年追着他跑的样子，想起灶房里哭的样子。这些马上就不是他的了。

他念了一声：“当。”

铁片猛地烫起来，比昨晚复制招式那次还烫。一股热流从掌心蹿进胳膊，顺着经脉往上走，过肩，入脑。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有人拿勺子一勺一勺往外舀东西。舀一下，空一块。他张着嘴，发不出声，冷汗把里衣浸透了。

热流退去的时候，他趴在床沿上，嘴角淌着涎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着坐直。

他低头看铁片。铁片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灵石，亮晶晶的，下品灵石，成色比他自己攒的还足。他一块一块数过去，四十九块整，外加三块碎的，五十二。

他把灵石拢进布袋，系在腰里，又摸了摸怀里。铁片还在，凉了。

然后他试着想娘。

他记得娘的脸。记得她手上的茧。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可灶房里哭的那段，没了。村口送鸡蛋那段，没了。过年追着他跑那段，没了。连他爹死那天的事，他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有个爹，死得早。

陈默坐在床沿上，喘了几口气。疼还在，肋骨的疼把他拽回现实。他得去报名。

他起身的时候右胳膊还是不听使唤，只能用左手把门拉开。院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地亮晃晃的。他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一个人。

圆脸，矮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褐，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汤。

“默哥！你可算醒了！”那人一脸急相，把碗往他面前一递，“昨晚你回来那副样子吓死我了，我找丹房苏执事讨了副跌打药，熬了一宿，你快趁热喝。”

陈默看着这张圆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认得这个人。杂役院的，叫周小胖。平时一起劈柴挑水，好像关系不错。可再往细里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他熟起来的，想不起来一起干过什么。脑子里关于周小胖的记忆，只剩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像贴在墙上的告示，揭下来后面什么都没有。

陈默嗓子哑得厉害，开口时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周小胖一愣，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你昨晚回来的时候，右胳膊耷拉着，衣裳上全是血，我扶你进屋的呀。你疼得直哼哼，我还给你把外衫脱了，拿布条给你扎了扎肋骨。你不记得了？”

陈默盯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外衫确实换了件干净的，肋下缠着布条，扎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人干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默哥？”周小胖凑近一步，圆脸上那点急相慢慢变成困惑，“你咋了？别吓我。”

陈默攥着腰间的灵石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记得铁片上那行字，交易即忘，不可追回。他卖掉的记忆里，有一段是“杂役院第一年冬天，周小胖分他棉袄”。他以为只卖了那一段。

可他现在连昨晚周小胖扶他进屋、给他包扎的事都不记得了。

铁片浮在他脑海里，凉冰冰的。他忽然意识到，他指认的那几段记忆，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底下连着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默哥！”周小胖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药汤溅出来几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伤又重了？我去找苏执事再讨点药。”

陈默握住碗，粗糙的碗沿硌着掌心。他抬头看着周小胖转身要跑，忽然开口：“周小胖。”

“啊？”

陈默嗓子发紧，顿了一息才问出来：“你昨晚帮我包扎的？”

周小胖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是啊，你忘了？”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周小胖那张圆脸，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记得这个人对他好，可具体怎么个好法，全没了。像有人把一本书里写周小胖的页码全撕了，只剩封面和书名。

“没忘。”他说，“药我喝了，你去忙吧。”

周小胖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挠挠后脑勺，嘟囔着“今天咋怪怪的”往院外走了。

陈默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日头晒在他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院角那堆碎灵石渣还在，赵擎苍踩碎的那五十块，混在泥里，扫都扫不起来。

他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转身回屋拿铁片。报名处辰时末刻收摊，他得赶在赵擎苍使绊子之前把名报上。

刚把铁片揣进怀里，院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陈默，赵师兄让我来问问，你今儿还去不去报名处？”

陈默抬头。院门口站着个瘦高个，外门弟子的青布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笑。他上下打量陈默一眼，又补了一句：“赵师兄还说，你昨晚那一掌有点意思，他想弄明白。”

陈默把空碗搁在窗台上，左手按了按腰间的灵石袋，硬邦邦的，五十多块。指头碰到袋口时，他忽然想起周小胖方才说的包扎，脑子里仍旧空空荡荡，连半点影子都摸不着。他咬了咬牙，把这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

“去。”他说，“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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