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淬体成反被盯上

陈默是被疼醒的。右臂一阵阵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拱。他翻下床，试着攥拳，指节咔地一响，昨夜还废着的胳膊竟能使得上劲了。

他没急着高兴，先蹲下身，把床底那块压铺板的青石单手拎了拎。石头少说二十斤，往常得两只手抱着挪，这会儿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前臂绷紧时皮肉底下有股热流窜过去。他又换了左手，同样能提，只是没那么稳。

力气确实长了。淬体功法一夜见效，比他预想的快。

陈默把石头放回原处，压住铺板，脑子里先转的是另一件事：这么快恢复，被人看出来就是麻烦。赵擎苍的人这两天在外院转悠，周小胖昨晚上还提过一嘴。

外头天刚蒙蒙亮，杂役院的管事刘全已经在院里喊人。今天演武场那边要清出场地备大比，杂役院的活翻了一倍，刘全扯着嗓子分派，说到最后拍了拍手边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药堂后院那批石料今天必须挪完，谁接？”

几个杂役缩着脖子往后退。那石料每块都上百斤，平时得两个人抬，今天人手紧，刘全显然想一个人顶两个用。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我接。”

刘全上下打量他：“你胳膊昨儿不还吊着？”

“睡一觉缓过来了。”陈默活动了两下右臂给他看，“轻活重活都是干，我想多挣两个工分。”

刘全没多想，挥挥手：“行，搬完了去药堂找孙药童登记，多给你记半个工。”

陈默应了声，往药堂后院走。路上他刻意把步子放慢，路过井台时单手试了试石锁，五十斤的石锁提起来晃了晃又放下，装作失手的样子甩了甩手腕。旁边两个杂役瞅了一眼，没人在意。

药堂后院堆着三十来块条石，是修丹房地基剩的料。陈默先蹲下来装模作样地试了试，等四周没人了才一手一块往推车上码。石头压在掌心的分量比他估计的还轻些，搬了十来块，气都不怎么喘，只是后背沁了层薄汗。

搬到最后几块时，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立刻把动作放慢，改成双手抱石，腰往下沉，嘴里还故意哼哧了两声。进来的是药堂的孙药童，十五六岁，手里捧着个册子。

“陈默？刘管事说你接的。”孙药童翻了一页，“搬完了？搬完过来对一下，你阿婆上午托人捎了药方来，让你抓了带回去。”

陈默一愣：“阿婆捎药方？”

“说是老毛病，你上回替她抓过，照旧就行。”孙药童把册子递过来，“你看看，还是那几味？”

陈默接过册子，上面写着七八味药名，前几味他认得，黄芪、当归、川芎，后面两味写得潦草，一个像是“白术”，另一个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空空的。阿婆上回抓的什么药来着？他记得阿婆塞给他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记得自己来药堂排队，记得孙药童抓药时秤杆翘得老高。可那几味药的名字，连同阿婆当时嘱咐的话，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

“怎么了？”孙药童问。

“没事。”陈默指着册子，“这个，白术，还有这个，是茯苓吧？照这个抓。”

孙药童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这方子上写的是苍术，不是白术。两味药差着性子呢，你阿婆脾胃虚，用错了要闹肚子。”

陈默后颈一紧。他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确实是“白术”两个字，可方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苍术，他看漏了偏旁。

“我看岔了。”他把册子递回去，“就按方子抓。”

孙药童没急着动，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嘴里念叨：“陈默，苍术白术看混，记一笔。”声音不大，陈默听着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药堂的册子跟杂役院的工分本不一样，出了差错是要往上递的，管药堂的执事每月查一次档。

“孙哥，”陈默放低声音，“就看了一眼的事，别记了吧。”

“不记不行，上回有人抓错附子，差点闹出人命，执事定的规矩。”孙药童把册子合上，“又不是什么大事，记一笔说明你眼神不好使，下回仔细点就完了。”

陈默没再争。争多了反而显得心虚。他接过抓好的药包，孙药童又补了一句：“你阿婆姓什么来着？册子上得写清楚，回头对账用。”

陈默张了张嘴。阿婆姓什么？他脑子里有阿婆在灶台前弯腰盛粥的样子，有她拿指头戳他额头骂他猴崽子的声调，有糖纸黏在手心那点甜味。姓什么，姓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愣是拼不出一个字。

“你连你阿婆姓什么都记不住？”孙药童抬了抬眉毛。

“姓周。”陈默脱口而出。周小胖姓周，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字。

孙药童低头要写，笔尖悬着又停住，拿笔杆挠了挠耳后：“等等。上回你阿婆自己来抓药，我记得她签的是个什么氏来着，反正不是周啊。”

“我回去问问她。”陈默把药包往怀里一揣，“许是我记混了，我阿婆前阵子还说我记性差。”

孙药童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走了。陈默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药包，后背的汗凉透了。他刚才是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连阿婆的姓都拼不出来。铁片抹掉的记忆比他想的狠，抹到连问都问不出口的地步。

他把药包塞进怀里，转身去搬剩下的石料。心里却压着事：药堂记档那笔，得想办法抹了或者圆过去。孙药童说执事每月查档，万一查到“陈默看错药名”这一条，再往下查他为什么看错，他解释不清。

正搬着最后几块条石，院墙拐角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陈默手上没停，把条石码上推车，故意弯着腰推车走，车轮碾过碎石地吱呀响。拐角转出来两个人，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灰袍子，其中一个他认得，赵擎苍身边常跟着的那个瘦高个，叫钱虎。

钱虎手里转着根草茎，看见陈默推车过来，往路边让了让，眼睛却盯着推车上的条石。陈默推过去的时候，钱虎忽然开口：“等等。”

陈默停下，手扶着车把：“钱师兄。”

钱虎绕到推车侧面，拿脚尖踢了踢最上面那块条石：“这石头你一个人搬的？”

“跟刘管事领的活，一趟一趟搬的。”陈默喘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把额头，其实额头上汗不多，他硬蹭了点灰上去。

“一趟搬几块？”

“两块。”陈默指了指推车，“码紧了推，省得来回跑。”

钱虎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去搬最上面那块条石。石头纹丝没动，钱虎脸涨了一下，换两只手抱住才挪下来，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

“这石头少说八十斤。”钱虎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跟旁边那个弟子嘀咕，“这杂役怎么突然有劲了？前两天还听说他胳膊废着。”

那弟子也看了陈默一眼，声音不大不小：“赵师兄说了，掌力的事先放一放，这几天专盯他日常有没有不对劲。搬石、抓药、跟谁搭话，都记下来。”

陈默耳朵里听着，脸上没动。他弯腰把地上的条石重新抱上车，抱的时候故意把腰弯得极低，抱起来还晃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

“两位师兄，我这还赶着交活。”他推起车，“耽误了刘管事要扣工分。”

钱虎摆摆手让他走了，陈默推着车拐过墙角，后脊梁上两道目光还黏着。他拐进杂役院后巷才停下来，把推车靠墙放好，蹲在墙根底下喘气。

事情比他想的麻烦。药堂记档那笔还能想办法，跟孙药童说阿婆姓什么他回去问清楚再补上，或者找苏婉帮忙把那条档撤了。可钱虎这边，一句“怎么突然有劲了”递到赵擎苍耳朵里，赵擎苍本来就在查他为什么能打出炼气五层的掌力，两下一对，他解释不了。

陈默把药包摸出来看了看。苍术白术看混这事，根子在阿婆姓氏的空洞上。他得先去阿婆那儿把姓问清楚，顺带把药方的事当面核对，这是今日头一件必办的事。至于力气，往后搬重活得收着使，最好让刘全给他派些跑腿传话的轻活，或者跟人搭伴抬东西，别一个人逞能。药堂记档那笔，等问清姓氏再找孙药童补上，能圆就圆，圆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他正盘算着，巷口传来脚步声，孙药童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脸上带着点为难。

“陈默，我刚翻了下上个月的档。”孙药童把册子翻开一页递过来，“你阿婆上回自己签的，这上面写的是‘李门周氏’还是‘周门李氏’来着，我认不太清。你阿婆到底姓什么？我这档得写准了，执事查下来对不上要挨罚的。”

陈默看着册子上那行潦草的字迹，脑子里还是一片空。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余光扫到巷口另一头，钱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拐角处，抱着胳膊往这边看，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刚卸下来的条石上。

孙药童还在等他的回答，册子摊在手里，笔尖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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