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阿婆保功法

陈默把两块碎灵石并排摆在床板上，盯了足足十个呼吸。

报名费五十块，交完只剩这两块。淬体功法《铁骨拳》标价十二块下品灵石，差着十块的窟窿。明天辰时抽签，他炼气一层的底子，右臂还抬不利索，空手上台就是给人当沙包打。

他把铁片从怀里摸出来，指腹蹭了三遍，铁面微烫。血字浮起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把采药那段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去年秋天跟阿婆进后山，半个月认了十七种药草，哪株长在阴坡哪株喜阳，茎叶根皮怎么分，全在里头。

“去年秋天，后山采药，半个月，十七种草药。”

铁片烫得比前几次都凶，血字噼里啪啦往外蹦，一行行往上滚。陈默屏住气看下去，草药名后面标着价，最末一行是合计：十一块下品灵石。

比《铁骨拳》少一块。

他咬了咬牙，又把那段记忆往细里过了一遍。阿婆教他认药时蹲在坡上，手指头戳着泥地画根须走向，嘴里念叨“这个嚼三下舌根发麻，那个碰皮起疹子”。连阿婆袖口沾的苍耳子他都想起来了。再开口时，血字重新滚了一遍，合计停在十二块整。

够了。

陈默拇指按上血印的位置，刚要往下摁，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幅画面。阿婆从灶台边摸出半块麦芽糖，糖纸皱巴巴的，往他手心里一塞，说“吃了长力气”。他记得糖纸粘着阿婆手心的汗，黏糊糊的，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含在嘴里舔了一路。

拇指停在血印上方，没落下去。

铁片上的血字开始淡了。陈默知道这玩意不等人，指认完了不确认，过一会儿就散。他盯着那行“十二块”看了又看，脑子里那半块麦芽糖化开，甜得发苦。

他把铁片扣在床板上，翻身坐起来，在屋里转了半圈。

采药这段记忆是阿婆手把手教的。后山哪片坡长什么草，都是阿婆拄着拐棍带他走出来的。去年秋天那半个月，阿婆咳嗽得厉害还往山上爬，就为了给他指一株三年生的黄芪。这记忆卖了，往后他再进后山就是睁眼瞎，阿婆教的东西全得当没学过。

可《铁骨拳》不买，明天大比就是送死。

陈默蹲下来，把铁片翻了个面。血字已经散干净了，铁面凉回去，锈迹斑斑的，像块破铜烂铁。他攥着铁片发了会儿狠，忽然想起另一段。

去年冬天大雪，杂役院扫雪，阿婆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拄着扫帚在院门口喊他：“小陈，西墙根那溜别扫，底下埋着开春要栽的芍药根。”他扛着竹扫帚过去，阿婆又喊：“使点劲，雪压瓷实了化得慢。”那天他扫了小半个院子，阿婆跟在后头拿簸箕撮雪，嘴里絮絮叨叨说芍药根怕冻，得拿草帘子盖严实。

这段记忆也跟阿婆有关，但值钱的地方少。扫雪就是扫雪，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

陈默重新攥紧铁片，指腹蹭了三遍。铁面发烫，他把扫雪那段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扛扫帚出门到阿婆拿草帘子盖芍药根，一个细节没落。

“去年冬天，杂役院扫雪，西墙根芍药根，阿婆让扫的。”

血字浮出来，合计六块下品灵石。

差六块。

陈默愣了一下。扫雪记忆确实不值钱，但他没想到差这么多。他盯着“六块”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冒出阿婆塞糖的画面。这回他没犹豫，把铁片往床板上一扣，起身在屋里翻找。床底下摸出个破木匣，里头攒着几枚铜板，还有半截蜡烛头。铜板凑一起能兑一块碎灵石，离六块还差五块。

他坐回床沿，把采药那段记忆又拎出来掂量。十二块，刚好够。可阿婆蹲在坡上画根须的样子老在眼前晃，还有那半块麦芽糖，糖纸黏手的感觉清清楚楚。

陈默攥着铁片，指节发白。他想起阿婆上回见他时说的话：“小陈，你瘦了，灶上给你留了半块饼。”他当时忙着去领杂役活计，没顾上吃。那半块饼后来让周小胖吃了，周小胖还说阿婆烙饼手艺好。

他忽然把铁片举到眼前。

“去年冬天，杂役院扫雪，西墙根芍药根，阿婆让扫的。外加杂役院东墙外那条路，扫到山门石阶底下。”

铁片猛地一烫，血字重滚。这回合计跳到九块。

还差三块。

陈默咬了咬后槽牙，又加了一段：“去年冬天，杂役院挑水，井台结冰，阿婆让我先拿热水浇井沿再打水。”

血字再滚，合计停在十一块。

差一块。他屋里翻遍了就剩两块碎灵石，十一块加两块，十三块，够《铁骨拳》十二块，还能剩一块。可铁片只吐十一块，差的那一块得从扫雪记忆里再抠。

陈默把心一横，把扫雪那段扩到整个杂役院：“去年冬天，杂役院所有扫雪活计，从东墙到西墙，从井台到山门石阶，全算上。”

血字滚完，合计十二块整。

他拇指按上血印，这回没再停。血印一凉，铁片吐出一小堆灵石，在床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十二块下品灵石，棱角分明，比碎灵石成色好得多。

陈默把灵石拢进布袋，揣上铁片推门出去。天已经擦黑，杂役院到外门功法阁的路上没什么人。功法阁管事认得他这张脸，收了十二块灵石，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扔过来：“《铁骨拳》，炼气期淬体功法，只此一本，丢了不补。”

陈默翻开册子，头一页画着个人形，标注周身骨骼发力要点。他揣进怀里往杂役院走，路过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西墙根那溜芍药根还在，拿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盯着草帘子看了两息，忽然想不起来这帘子是谁盖的。

脑子里关于扫雪的记忆还在，知道去年冬天扫过雪，知道芍药根怕冻。但阿婆拄着扫帚喊他别扫西墙根的画面没了。他记得有人喊他，记得声音，想不起那张脸。

陈默甩了甩头，快步回屋。

屋里点上半截蜡烛头，他把《铁骨拳》摊在床板上，照着第一页的架势蹲马步。册子上写“气沉丹田，拳出如铁”，他炼气一层那点底子全在经脉里打转，根本沉不到丹田。蹲到腿肚子打颤时，右臂忽然一热，像有根细线从肩头往拳头里钻。

他试着照册子上第二页的法子，把那股热劲往拳面上逼。第一拳打出去，空气里“啪”一声脆响，床板上的蜡烛火苗歪了歪。第二拳再打，热劲更顺，拳面砸在门板上，门板没裂，但拳头不疼。

陈默收拳站定，喘了几口气。右臂那股废用感淡了，拳头攥紧时能感觉到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了一圈，指节上泛着青。

气感成了。

他咧了下嘴，从枕头底下摸出块干饼啃了两口，顺手把铁片掏出来搁在床板上。铁片刚沾床板就发烫，血字自己浮出来，这回没等他指认，一行行往上滚。

“可典当记忆，标价如下。”

头一行：母亲临终嘱托，标价四十块。

第二行：与周小胖结拜经过，标价十五块。

第三行：去年中秋与周小胖分饼，标价三块。

第四行：阿婆教认药草，标价十二块。

第五行：阿婆塞糖，标价五块。

第六行：阿婆姓氏，标价一块。

陈默手指停在第六行上，没动。

阿婆姓氏。就一个姓，标价一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路过西墙根时，想不起谁盖的草帘子。阿婆姓什么来着？他脑子里翻了个遍，杂役院的人都喊她阿婆，没人喊全名。他记得阿婆手上有老茧，记得她咳嗽时拿袖子捂嘴，记得她塞糖时手心黏糊糊的汗。

姓什么？

铁片上的血字微微发亮，标价一块的那行后面多了个小字：“可单卖。”

陈默把铁片翻过来扣在床板上。手指头刚才停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阿婆塞糖时喊了他一声“小陈”，那声调他记得清清楚楚。可阿婆姓什么，脑子里那片地方像被人拿铲子刮过，平整整的，什么坑都没有。

他重新翻开《铁骨拳》第三页，照着上面的路子练第二遍。拳头砸出去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阿婆”，念了两遍，忽然停住。

姓什么，真想不起来了。

铁片在床板上又烫了一下。陈默扭头看过去，血字已经换了内容，最上头一行加粗浮着：“下一段可典当记忆，标价异常项已标红。”

他凑近去看，手指头刚碰到铁面就顿住了。标红那行字在他指头底下微微发亮，他看清了开头两个字，后面被血光糊着，怎么蹭都蹭不开。

陈默把铁片攥在手里，指头还停在标红那行上。门外杂役院传来周小胖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往这边跑，嘴里喊着“陈默陈默，你报名了没”。

他应了一声，把铁片塞进怀里，血字在胸口烫了一下，凉了。

周小胖推门进来，满头汗：“你明天真去？赵擎苍的人下午在演武场那边转悠，我瞅着不像好事。”

陈默把《铁骨拳》往枕头底下一塞：“去。抽完签再说。”

周小胖还要说什么，陈默忽然问他：“咱俩去年中秋是不是一块吃的饼？”

周小胖一愣：“你咋连这都问？阿婆给的半块饼，你掰了大半给我，自己啃了指甲盖大一块。”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他记得去年中秋有饼吃，记得饼是阿婆给的，但掰饼那一下谁递的谁接的，脑子里空着。

周小胖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拍了拍枕头底下的册子，“练拳呢，你回吧。”

周小胖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婆下午还问你报名没有，我说报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明天抽完签去她那儿一趟，给你留了块饼。”

陈默应了声好。

周小胖走后，他把铁片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标红那行字还在，血光糊着后半截，怎么都看不清。他试着把指头按上去，铁片烫了一下，血字往下滚出一行小字：“标红项需当面确认，不可远程典当。”

陈默把铁片收好，吹灭蜡烛躺下。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阿婆塞糖那幅画面，糖纸黏手的感觉还在，可阿婆喊他那声“小陈”后面的字，他拼不起来了。

姓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拳头在被窝里攥紧。明天抽完签得去阿婆那儿一趟，饼可以吃，话得问清楚。阿婆到底姓什么，他得当面问。

铁片在胸口凉着，标红那行字像根刺扎在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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