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呗

收拾行李的时候，从书柜最里面翻出本卷边的旧书。是坦克科比的《风花雪月》，页边黄得发脆，封皮都磨起了毛，是当年在广州出租屋里翻烂的那本。

以前总觉得书里的人太拧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出满肚子遗憾。轮到自己才明白，人这一辈子的遗憾，大多是一个德行。我没遇上米彩那样的姑娘，也没活成昭阳的样子。倒是认识了个女人，像极了叶芷。冷，稳，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脆弱都藏得严严实实。她叫严萱，网名叫九月。

我把书塞进背包最外层，拉上拉链。后备箱里电脑、吉他、登山装备塞得满满当当，刚好装下我这几年全部的家当。

三个钟头前，我收到她的私信。认识两年，没见过面，话少得可怜。内容很短，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下个月有个手术，成功率大概一半。想术前走一趟川藏线，你方便陪我去吗？时间你定，费用我出。不方便也没事，我再找别人也行。

我盯着屏幕抽完一整根烟，指尖烫到了才回神。窗外的绵阳浸在夜里，涪江对岸的越王楼亮着灯，层层飞檐勾着金边，映在水里晃成碎金。 连退路都给我留得妥妥帖帖，半分逼人的意思都没有。没问什么病，也没问为什么偏偏找我。认识这么久，她信我，我就应。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她回得很快：我自己开车过来，成都碰头。时间你定。 我回：后天出发，我开车到成都接你。

认识她是两年前的晚上。那会儿我还在广州漂，每天准点在厅里接档。厅里规矩是轮麦制，一人半首试麦，想听完整首得刷礼物解锁。场控将离总爱半开玩笑在公屏带节奏，说有没有哥哥姐姐给周北老师解锁一下，一个比心兔兔就行，当然上不封顶。

那天正好轮到我，抱着吉他弹《其实》。副歌唱到一半，公屏突然炸了。一个光秃秃的 0 级小号，ID 就两个字，九月。连头像都没换，像刚注册的新号。没半句废话，一个嘉年华直直砸下来，橙红色的特效铺了半屏。 全场都愣了。一个嘉年华三千块，别说解锁一首歌，包我一整晚都够。将离反应最快，当场给人上了房管，一串感谢的话刷得公屏都快装不下。我也愣了两秒，低头把后半段完整唱完。唱完抬眼，人已经走了。头像灰着，公屏没留下一个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阵风吹过。

后来我私信道谢，说下次想听什么直接说，不用破费。 她只回了四个字：唱得很好。 再没多话。

本以为就是个过路的听众，刷完这一次就再也见不着了。没想到之后整整两年，从我在广州漂着到回绵阳老家，这个号断断续续总来。话极少，冷得像块冰。每次都卡着我上麦的点进来，听两首就走，礼物刷得稳。平台打榜冲活动，不用场控喊，不用我提，她悄无声息就把场面撑住，刷完直接离线，连句谢谢都不等。全厅的老人都知道，九月姐只蹲北哥的麦，出手狠，性子沉。两年下来，等级稳稳涨到了四十八级，一分一厘全是给我一个人刷的。

加微信的契机也很自然。后来她从我主页简介看到我接平面设计私单，某天私信问了一句，你接服装品牌的视觉设计吗。顺理成章加上了微信。

最开始只试做了一款秋冬大衣的主视觉。我按着她品牌的调性调了三版，最终稿上线当天，那款大衣直接卖成了季度爆品。她没说什么场面话，只转了一笔比约定高出不少的设计费，附了一句：做得不错，以后的订单都给你。

从那以后，她上海服装厂的全线视觉设计，全交给了我。微信里聊的基本都是工作，发需求，传初稿，改细节，款结得痛快，从不扯皮。工作之外没多余的话，节日一句极简的问候，偶尔她问一句今晚播吗，我回一句播。淡如水，却也稳。边界感这东西，她守得牢，我也懂分寸。

说起来，从广州回绵阳也快一年了。当年揣着一把吉他跑去广州，总觉得能混出个人样，最后还是收拾铺盖回了老家。直播、接设计单，日子不咸不淡，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总挂在嘴边一句 “走呗”，去哪都行。其实心里清楚，不是真的潇洒，是习惯了不扎根，就不会有离别疼。广州的出租屋退了，没带走的东西比留下的多。遗憾嘛，谁还没有几个。

给将离发了条微信：以后别排我的班了，先休息一段时间。 他秒回：？北哥啥意思？好好的不播了？ 我指尖敲了敲屏幕：上岸了，先歇一阵，陪人走趟远路。 他立刻炸了个表情包：我靠？真让九月姐给包圆了？你这闷声干大事啊！ 我笑了笑，回：想什么呢，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没细说去哪、跟谁去。圈里都懂这个梗，主播突然停播陪大姐出门，统一叫上岸。真假没人深究，听着像那么回事就行。将离还在絮絮叨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多大点事，走呗，在哪待着不是待。

奔驰 C260 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这车是我攒了这些年的家底，不少是她刷礼物、给设计单帮衬出来的，人情我都记在心里。男人嘛，总还有个大 G 的梦想压在收藏夹里，慢慢奔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脚油门往成都开。音响先切到《私奔》，鼓点砸出来的瞬间，踩油门的劲儿都足了点。往西边去，往远处走，这才是我总挂在嘴边的 “走呗”。

唱了那么多次私奔，真说走就走的时候，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唱着唱着就笑了，又随手切回慢歌。两年前那个 0 级小号砸嘉年华的晚上，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丢下直播，陪她往西边跑一趟。挺疯的，也挺有意思。

窗外的楼房慢慢退成连片的田野，天一点点铺展开来。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想都没想就应了。可能是她那句 “成功率大概一半” 说得太轻，轻得像随口聊了句天气，反倒戳中了人。也可能是，太久没往远地方走了。

我踩深了点油门，车子稳稳往前开。 先到成都见人，剩下的路，走呗，走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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