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折多山雪

我的 C260 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锁好车钥匙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坐进大 G 的驾驶座，指尖摸着真皮方向盘，脑子里还晃着昨晚她那句 “随便开”。收藏夹里躺了快三年的车，真坐进来了，反倒没预想中那么激动，只剩点不真实的敞亮。

座椅比我那车宽不少，真皮裹着身子，扎实得很。我前后调了两次位置，攥了攥方向盘，手感沉，油门踩下去的震感从椅背传到后颈，比我的 C260 有劲太多。严萱坐在副驾，裹着米白羊毛大衣，车窗降了条细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晃。

我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侧头笑了笑：“说真的，第一次摸这么顶的。昨晚说的话，我可当真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眼尾都没怎么弯，语气平平的却笃定：“当真就是了。随便开，刮了算我的。”

松了刹车，车子稳稳滑出车库，往康定的方向扎。 车厢里很静，音响开得很低，随机切到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慢歌，女声沙沙的，像蒙了层雾。我专心看路，她侧着脸看窗外，两个人都没再多话，却半点不尴尬。就像两年里隔着屏幕的无数个夜晚，她听她的歌，我唱我的调，各干各的，却有份不用言说的自在。

出了康定市区，路开始往山上盘，弯道一个接着一个。路边的楼房退成了成片的河谷杨林，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在路边像层碎金。大渡河在谷底淌着，水是灰绿色的，远远看去像条嵌在山里的带子。海拔表慢慢往上跳，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连风的味道都变了，混着点松针和草屑的气。

“你从上海开过来，开了多久？” 我随口问了一句。 “三天。” 她答，“第一天开到武汉，第二天到重庆，第三天到成都。” “一个人？” “嗯。” 她顿了顿，“习惯了。以前去工厂盯货，经常一个人开高速，开久了就不觉得累。”

我侧头瞟了她一眼。她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线收得利落，说话时嘴唇动得很轻。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看起来娇弱的女人，能一个人开两千多公里跑长途。换作别的姑娘，要么坐飞机，要么找司机，她偏不，什么都自己来。

“以前在广州跑货，我也常开夜车。” 我接过话头，“那时候穷，舍不得走高速，走国道绕，一路颠得慌，困了就停路边抽根烟，听两首歌，缓过来接着开。” “跑什么货？” “跟朋友倒腾点潮牌衣服，摆过摊，也给小店供货。” 我笑了笑，“没赚到钱，反倒练出了开长途的本事。” 她也轻轻笑了一下，很浅：“看不出来，你还干过这个。” “看不出来的事多了。”

话音刚落，车路过一片藏寨，石头房子垒在半山坡上，屋顶都压着白石，风一吹，五彩经幡就顺着山势猎猎地响。她忽然往前凑了凑，盯着窗外看，眼神里带点少见的新鲜劲儿。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明明好奇，还端着架子，不肯露得太明显。

“这是嘉绒藏寨，” 我顺着她的目光说，“春天来好看，满山都是花。秋天就差点意思，只剩黄叶子。” “黄叶子也好看。” 她轻声说，“上海看不到这样的山。” “想看以后常来。” 话出口我就觉得有点越界，赶紧补了句：“这边路修得好，开车过来也方便。” 她 “嗯” 了一声，没接话，又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心里暗自笑了笑。果然是这样，两个人都守着那条线，往前多走一步都怕踩了对方的边界。

海拔慢慢往上爬，空气渐渐薄了起来。我关小了车窗，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她没说话，只是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

音响切歌，前奏一响我就愣了。是《其实》。 车厢里瞬间静得更明显了，吉他声轻轻飘着，像两年前那个晚上的翻版。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切歌，也没说话。她也没动，依旧看着窗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得比谁都认真。窗外的山越来越陡，草甸慢慢变成了裸露的岩石，天却越来越蓝，蓝得发沉，云压在山尖上，低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一首歌放完，她才轻声开口：“你唱得比原唱好听。” “捧场了。” 我笑了笑，“混口饭吃的手艺。” “不是捧场。”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你唱歌的时候，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认识两年，她听了我无数首歌，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以前刷完礼物就走，连句多余的评价都没有。今天这一句，反倒比刷十个嘉年华都重。

正好路过一片牦牛群，慢悠悠横穿马路，黑黢黢的一坨坨晃着尾巴。我踩了刹车，趁这个空档拧开一瓶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凉得像冰。 “手这么凉，还说没事。” 我随口说了句。 “天生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冬天更凉。”

牦牛慢悠悠走完，我重新发动车子。海拔表跳到三千八，路边的植被越来越矮，最后只剩贴在地上的荒草。天阴了下来，云层厚得像浸了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她厂里的事，说今年羊绒面料涨了三成，成本压不住，只能在设计细节上省；聊我接的私单，说遇到过难缠的甲方，改了十几版最后用了第一版，气得我差点退钱。聊广州的回南天，墙上都能淌水；聊上海的梅雨季，衣服晒一个星期都不干。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话，不深，也不碰彼此的私事。可就这么一路聊着，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松，不像刚见面时那么绷着了。

中午在康定县城歇脚。我找了家清汤牦牛肉馆，跟老板说少盐不辣，肉片切薄点。她坐下扫了眼菜单，抬眼看我：你倒是记得清楚。路上总不能让你喝白粥。我给她盛了碗汤，这家肉嫩，高蛋白，你能吃。她低头喝汤，没再说谢。

下午接着往山上走。越往上风越硬，天阴得更沉，山尖全埋进了云里。快到垭口的时候，飘起了碎雪粒子，细细的，砸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像谁在外面轻轻抓。高海拔地方，说下就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点，正常。

我侧头瞟了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嘴唇泛着紫，是高原缺氧的样子，连呼吸都带点喘。

那时候我只当是普通人体质弱，后来才知道，她那底子，扛高反比常人难十倍。我心里清楚，她本身底子就弱，高反上来比普通人更遭罪。

“头疼？” “有点。” 她没睁眼，“歇会儿就好。”

又在硬扛。

我没跟她争，打转向灯靠到路边宽处：“别撑了，前面山脚下有民宿，今晚住下，缓过来再走。” 她没反驳，轻轻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我没伸手扶，她这种人，最不想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民宿是藏式木头院子，就在山脚下，背靠着整片松林。院子里铺着石板，角落堆着劈好的木柴，廊下挂着串风干的牦牛肉。暖气烧得足，一推门就裹着股酥油茶的香味扑过来。我帮她把行李拎到房间，下楼找老板要了氧气袋，又让厨房熬了锅没放盐的青菜瘦肉粥。顺道跟老板多拿了四瓶便携式氧气瓶，都搁在车后座。后面海拔还高，有备无患。背包里那本旧《风花雪月》不小心滑了出来，落在桌子角。我随手塞了回去，没让她看见。

再上去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歇着了，大衣脱在一边，身上盖着厚被子，脸色还是白，但比车上缓过来一点。 “粥放这儿，温的。” 我把氧气袋递过去，“不舒服就吸两口，别硬扛。” 她抬眼看我，眼神有点虚，轻声说了句：“谢谢。” “多大点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没走，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屋里很静，只有氧气袋轻微的滋滋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木窗上，远处的松林黑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经幡被风扯动的响。

后半夜她发了点低烧。我找老板拿了退烧药，看着她吃下去，守到她呼吸平稳了，才靠在椅子上眯了会儿。

第二天醒过来，天已经大晴了。阳光透过木窗格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暖融融的。院子里有藏民说话的声音，混着牛铃的叮当声，飘得很远。她醒得比我早，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脸色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醒了？楼下有早餐。”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提昨晚的狼狈，也不说多余的感谢。

上午我们坐在院子露台上晒太阳。风一吹，院角的经幡猎猎响，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尖，积着昨夜的新雪，白得发亮。山下是成片的秋黄草甸，一直铺到河谷边。我端着酥油茶，阳光晒得后背发暖，随口问了句：“对了，你 ID 为什么叫九月？”

她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白得透亮。顿了两秒，她声音很淡：“我生日，九月初九。”

我哦了一声，笑了：“俩九啊，那叫小九九得了，听着比九月软和。”

她握着杯子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个弧度。过了两秒才抬眼瞥我，语气平平的：“难听死了。”

没生气，也没真的反对。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下午接着赶路，换她开。大 G 的方向盘在她手里很稳，山路转弯也不晃。翻过折多山垭口的时候，云层忽然散了，远处的贡嘎雪山露出整排山尖，白茫茫一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像条横在天上的玉龙。她慢慢把车停在观景台边。

我们都下了车，靠在车边看雪山。风很大，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捋了捋。 “好看吧。” 我说。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以前总想来，一直没腾出时间。” “现在也不晚。”

风把话吹得轻飘飘的。认识两年，前两年都隔着屏幕，一个唱歌一个听。这才第三天，已经一起站在雪山脚下了。挺奇妙的。

“周北。” 我回头看她。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叼着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贴在脸颊上，我想伸手帮她捋一下，手抬了一半，又揣回了兜里。

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低沉，像闷在胸腔里的一声叹气。挡风玻璃上落了点碎雪，雨刮器刮过去，露出前面蜿蜒的山路，一直往雪山深处伸。

路还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呼呼的响，混着远处隐约的经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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