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塔公马

从折多山垭口盘下来，海拔慢慢往回落，风里的寒气散了大半，连呼吸都跟着松快。换我开，严萱坐在副驾，车窗降了条细缝，风卷着草屑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她没玩手机，就侧着脸贴在窗边看，目光落得很远。

往前开了半个钟头，路两边的杨树林密了起来，叶子全黄透了，阳光从枝桠缝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路。我盯着前面的弯路随口说，这地方我大学毕业来过一次，跟寝室三个兄弟坐大巴摇了十几个小时，挤得腰酸背痛，下车看见这片黄林子，又觉得值了。 她哦了一声，侧头看我，那时候好玩吗。 好玩个屁。我笑了笑，穷学生一个，住二十块钱的通铺，吃碗泡面都要算着钱，就凭着一股愣劲往山里钻。现在想想，那时候才是真傻，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怕。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总说走呗去哪都行，以为是回了绵阳才养出来的性子。原来早很多年前，就刻在骨头里了。

我看她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目光黏在窗外，就打了转向灯靠边停稳。下去走两步？这边是新都桥，秋天就数这一片好看。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下去了。

风比山上软了些，刮在脸上不疼。她沿着林边的小路慢慢走，脚步很轻，偶尔停下来举手机拍两张，不大呼小叫，也不摆姿势，就安安静静拍风景。我靠在车头点烟，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大衣落在一片金黄里，像压了很多年的旧画报。

忽然就想起书里写叶芷的那段，说有些女人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以前翻书觉得写得太玄，这会儿盯着前面的人，忽然就懂了。不是长得有多惊世骇俗，是那股沉得住气的劲儿，跟周围的山、树、风，莫名就合上了拍。

她顺着小路往里走了百十米，前面有条浅浅的小溪，水凉得透亮，哗哗淌着。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水面，很快又缩回去。我掐了烟走过去，水冰，别冻着。 她回头看我，指尖发红，没事，就试试。

正说着，两头牦牛慢悠悠晃过来，黑黢黢的，甩着尾巴喷白气。她下意识往我这边退了半步，身子绷着。我没说话，自然往她身前挡了挡，抬手虚拦了一下。牦牛慢悠悠擦着边过去，蹭得草叶哗哗响，还掉了几根毛在我裤腿上。 等走远了她才松口气，低头笑了下，很浅，第一次离这么近。 后面还多着呢。我说。

往回走的时候她裤脚沾了草屑，自己没察觉。我抬手想拍，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来，咳了一声，裤脚沾草了。 她哦了一声，自己弯腰拍掉。 我心里笑了笑。还是老样子，边界线画在那儿，谁都别轻易越。

午饭在路边的藏家小馆吃。院子不大，摆着几张磨得发亮的木桌，藏族大姐说话口音重，热情得很。我照旧点了清淡的牦牛肉汤锅，再三嘱咐少盐不放辣。大姐笑着摆手，知道知道，给你们煮得软乎乎的。

等菜的时候她端来两碟奶渣包子，自家做的，尝尝不要钱。 严萱拿了一个，小口咬了一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吐，慢慢嚼着咽了下去。我把温水推到她面前，酸得很，喝口缓缓。 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吃过，酸得我牙都快倒了。我笑，这边东西，尝个鲜就行。 她也轻轻笑了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汤锅端上来，热气裹着肉香扑脸。她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我随口搭话，你那品牌，也叫九月？ 她舀汤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跟你生日同一天开的？挺会凑日子。 九月初九，生日、店庆凑一块，省得过两次。她说得轻描淡写，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又补了半句，声音很淡，那天本来还有件事，也没成。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没追问。 没成的事太多了，生意、人情、感情，哪一样都能堵得人慌。她愿意说半句是信任，我要是追着问，就不识趣了。 我只嗯了一声，夹了块肉到她碗里，多吃点，下午先去个地方，再带你骑马。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问去哪，低头慢慢吃了。

下午先到了塔公寺。寺庙的金顶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院子边一排转经筒，磨得发亮，铜皮上全是岁月的印子。顺着墙根往里面走，旁边空地上有对拍藏装婚纱照的新人，姑娘裹着大红藏袍，笑眼弯弯的，小伙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旁若无人的。

严萱的目光在那边停了几秒。 就几秒，很快就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指尖顺着转经筒一个个拨过去。动作很轻，转得很慢。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也没催。 风卷着酥油的味道飘过来，经幡在屋顶猎猎地响。她安安静静转着经筒，背影很薄。我心里猜了个大概，没成的那件事，多半和嫁娶有关。不然好好的姑娘，看见别人拍婚纱照，手指不会莫名紧一下。 没问。 问了就是越界。

转完一圈回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完了？” 我问。 “嗯。” 她点头，“走吧。”

拐出寺庙没多远，就是牧民开的马场。围栏圈着大片草甸，十几匹马散在里面吃草，风一吹马鬃顺着飘，懒洋洋的。 她趴在车窗边看，眼睛亮了点，还能骑马？ 来都来了，试试。我停好车，这边马都驯过，稳得很，慢慢走不跑。

牧民牵来两匹棕红马，毛亮得很。我熟门熟路踩蹬上去，坐得稳稳的，扯了扯缰绳试了试手感。低头看她站在马旁边，伸手轻轻摸马脖子，动作很轻，有点犹豫。 别怕，我牵着你的缰绳走。 她点点头，踩着马镫慢慢往上爬，坐得很直，手紧紧攥着缰绳，身子僵着。我牵着她那匹马的缰绳，慢慢往草甸深处走。马蹄踩在草地上软乎乎的，没什么声响。风卷着草香扑过来，远处雅拉雪山露着白尖，朦朦胧胧的。

走了半里地，看她慢慢放松下来，手也不那么僵了，我松了手里的缰绳。你自己慢慢控着走两步，它温顺得很，不会乱跑。 话音刚落，我脚后跟轻轻磕了下马腹，手里缰绳一松，我的马迈着小碎步往前跑了起来。

不是狂奔。就是顺着草坡小跑，风灌进衣领里，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马鬃顺着风往后飘，拍在手腕上热乎乎的。牛仔裤蹭着马鞍磨得有点痒，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胃里轻轻晃。我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雪山，身子跟着马步轻轻晃，所有绷着的劲儿都散了。

在城市里待久了，人总端着，说话端着，做事端着，连呼吸都收着。只有踩在马背上，风往怀里钻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的，像风一样，没牵绊，没拘束，想去哪就去哪。

跑了百十米我慢慢勒住马，调转马头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马背上，安安静静看着我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策马慢慢踱回去，笑着问，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她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指尖飞快按灭手机屏幕，往兜里缩了半寸，目光飘了一下，又落回我脸上，：“看不出来，你骑得还挺好。

大学跟同学在这儿野过几天。我摸了摸马脖子，那时候疯，敢往山里面跑，现在年纪大了，反倒稳了。

她没说话，扯了扯缰绳，马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风把她长发吹起来，扫过肩头，她微微仰起脸闭了闭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不是上海写字楼里冷硬的女老板，不是硬扛着病痛的病人，就只是个站在草原上，吹风晒太阳的普通人。

她没说话，扯了扯缰绳，马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风把她长发吹起来，扫过肩头，她微微仰起脸闭了闭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不是上海写字楼里冷硬的女老板，不是硬扛着病痛的病人，就只是个站在草原上，吹风晒太阳的普通人。

其实以前也想过学骑马。她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上海有马术俱乐部，总说去，一直没腾出时间。 现在也不晚。我牵着缰绳慢慢走，以后想来，随时能来。 她没接话，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她试着自己扯了扯缰绳，马慢悠悠转了个方向。她眼睛亮了，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却还端着架子，没喊出声，只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少见的得意。 行啊，学得挺快。我笑了笑。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腰杆却挺得更直了点。

就这么逛了一个多钟头，太阳斜到西边才往回走。扶她下马的时候，她脚没踩稳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我的胳膊。手很凉，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我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很轻，一碰就收回来。慢点，腿麻不麻？ 有点。她站定理了理大衣，脸颊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正常，第一次骑都这样。

我们靠在围栏边歇着，看远处的日落。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把草原雪山都染成暖橙色，连云都烧得通红。风很轻，旁边的马打着响鼻，远处有牧民唱歌，调子拖得很长，飘在风里。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看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 我侧头瞟了她一眼，落日的光勾着她的侧脸轮廓。我抽着烟，烟圈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心里又想起那句，她像雪山一样站在那儿，我能看见，却永远也靠不近。 没说出口，掐了烟，把话咽了回去。

天快黑透的时候，我发动车子往今晚落脚的镇子开。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睡着了。我调高点空调温度，关了音响，车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响动。

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路，我心里清楚，这趟路走到这儿，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是听众和歌手，是甲方和设计师，是隔着屏幕的陌生人。现在，是一起转过经、骑过马、看过日落，在同一片风里站过的人。 再往前一步就是暧昧，退一步还是朋友。 谁都没说破，谁都没往前多走。

我踩深了点油门，车子稳稳往前。 走呗，反正路还长，慢慢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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