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第九天,林晓暄彻底崩溃了。
崩溃的***是一双顺拐的腿。踢正步训练进行到第三天,雷教官绕着全班转了十七圈,终于在三排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晓暄面前,看着这只左脚和左手同时向前摆出的“螃蟹”,沉默了很久。
“你,”雷教官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林晓暄!”
“林晓暄,”雷教官点点头,像是在记住一个待会儿要重点关照的对象,“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夸过你……协调性很好?”
“报告教官!没有!”
“那就对了。”
全班爆笑。晓暄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腿仿佛自有主张,每当她命令“先出左脚”,右手就抢跑;命令“摆右臂”,左腿就顺拐。她练了一上午,急了一头汗,最后差点同手同脚地走出队伍。
“分解动作!”雷教官的哨子响了,“左!右!左!右!都给我喊出来!”
“左——右——左——右——”
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晓暄跟着喊,跟着迈,喊到第五十声的时候,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她的精神,已经在第九天的烈日下,被晒成了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放。
周放的协调性好得惊人。正步踢得虎虎生风,摆臂带风,落脚有声,连雷教官都多看了她两眼。休息的哨子一响,周放就被隔壁排的男生围住了,请教“怎么才能不顺拐”,周放开心得像个被采访的明星,拍着胸脯传授秘籍:“你就把胳膊和腿当成两家人,让它们各走各的!”
“那不就是我吗!”晓暄瘫坐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喊。
“晓暄,”以宁递过来一瓶水,憋着笑,“要不你跟教官申请一下,去队列旁边当‘文艺兵’?我记得有个班的顺拐同学,最后被安排去教唱歌了。”
“我不去!”晓暄灌了半瓶水,悲壮地宣布,“我林晓暄就是踢成螃蟹,也要踢完这十五天!这是尊严问题!”
“那你的尊严快顺拐到太平洋了,”周放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来,师父再教你一遍。你想着——左脚出,右臂向前做出敲门式的短促发力!”
“你看,像这样。”周放边说边示范。
晓暄也学着跟着一起做。
“对,就像你右手敲门,左脚开门的——”
“那是什么门?”
“呵呵!”周放微微一笑。
晓暄脸上露出一个大问号的表情。
“就是——哎呀以宁你别笑,你给她解释!”
午后的阳光把草地晒得发烫。四个人——好吧,主要是周放——对晓暄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正步抢救行动”。苏晚棠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根树枝,一根插在晓暄左脚边,一根插在她右手边,让她“看见边界”。以宁负责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晓暄练了四十遍,顺拐了三十九次,最后一次居然奇迹般地协调了一次——虽然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有进步!”周放大喊,“明天继续保持!”
“明天,”晓暄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明天我就走了。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别呀,”苏晚棠被她逗笑了,递过来一根冰棒,“给。”
冰棒是绿豆的,冻得梆硬,咬一口,牙都要颤一下。四个人躺在草地上,头顶是湛蓝的天,远处传来其他连队拉歌的吼声。晓暄叼着冰棒,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说,十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绿豆冰棒的味道吗?”
“会记得,”以宁说,“因为这是军训限定版。”
“我连正步都记不住,”晓暄说,“但我估计,我能记住这个绿豆冰棒。”
“那是因为你笨,”周放说,“我就能记住正步。我能记住我踢得多标准。”
“你——”
晓暄弹起来要跟她决斗,被以宁按住了。以宁推了推眼镜,看着天上的云,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估计我们什么都会忘记。军训会忘记,正步会忘记,连动员大会上校长说了什么都会忘记。”
“那你觉得什么忘不了?”
“忘不了这个,”以宁晃了晃手里的绿豆冰棒棍,“四个人,躺在草地上,什么正事都不干。”
草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放把冰棒棍举起来,对着天空:“敬正事都不干!”
“敬正事都不干!”四个人一起喊。喊完,自己都笑倒了。
军训真正给苏晚棠留下印记的,不是踢正步,是站军姿。
确切地说,是第九天下午的那次站军姿。太阳很毒,操场像一口平底锅,把一千个人煎得滋滋响。苏晚棠站在三排的边上,忽然觉得眼前的白光开始旋转,操场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再坚持五分钟”——这是她惯用的自我安慰,从高中起,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都对自己说“再坚持五分钟”。
但是这一次,五分钟没有来。十分钟也没有来。
她后来的记忆是断裂的。她记得白光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黑色,她记得有人在她耳边喊“有人晕倒了”,记得自己的身体软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下坠感,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宽厚的、汗涔涔的脊背。
“晚棠!晚棠你撑住!”
是周放的声音。周放半跪在地上,把她背了起来,迷彩服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周放的脊背在飞快地出汗,能感觉到周放奔跑时每一步的震动。她的脸贴在周放的颈窝里,闻得到汗味、花露水味和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让一让!都让一让!”
“校医室?校医室在哪儿?”
“那边!三号楼一楼!”
晓暄在以宁身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军训以来最快的速度——她冲过人群,冲过操场,冲在周放前面,一路狂奔到三号楼,一脚踹开校医室的门:“校医!校医!有人中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混乱的。晓暄以从未有过的冷静,跑前跑后:找校医、接水、扇风、用湿毛巾敷苏晚棠的额头和脖子。以宁安顿好连队那边,跟雷教官请了假,急匆匆赶来时,手里还拎着苏晚棠的水壶和书包。周放蹲在床边,一步不让地握着苏晚棠的手,直到校医确认“轻度中暑加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周放哑着嗓子说,“晚棠,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苏晚棠躺在校医室的床上,脸色苍白,却努力地弯了弯眼睛:“对不起……”
“不许说对不起!”周放凶她,“你记不记得我们的公约?不许一个人扛事!你早说你头晕,我能让你晕吗?”
“我说了……”苏晚棠的声音很小,“我对自己说了。”
晓暄在一旁听着,忽然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窗户那边透气。
傍晚,苏晚棠退了烧,四个人获准在校医室里休息。以宁不知从哪儿买回来四瓶冰镇的盐汽水,晓暄翻出背包里的话梅糖,周放坚持让苏晚棠靠在她肩膀上。夕阳从校医室的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各位,”以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校医室里格外清晰,“我们今天晚上,有活动。”
“什么活动?”晓暄问。
“拉练,”以宁说,“刚看了通知,今晚七点,全连夜间拉练,五公里。晚棠……”
“我能去,”苏晚棠撑着想坐起来,“我没事了。”
“你能什么能,”周放按住她,“我跟教官说了,你今晚‘伤病员’,旁观。我们三个人替你拉!”
“那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周放说,“苏晚棠同志,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坐在这里,给我们加油。”
晓暄举手:“我申请给晚棠搬个板凳,再搬半个西瓜。”
“批准。”
夜间拉练是军训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五公里的路线从西操场出发,绕过镜湖,穿过教学区,最后回到宿舍区。夜幕降下来,南州的秋天在夜里显出了它的温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一千个人背着水壶和背包,沿着湖边的路浩浩荡荡地走,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光的线,倒映在湖水里,像撒了一把碎银。
晓暄走在队伍中间,左右是周放和以宁。周放一路上都在给“留守”的苏晚棠发消息报位置:“到镜湖了!”“看见天鹅了!”“累死了!但为了302的荣誉,我还能走!”晓暄看着湖面的灯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美得像一个不该被浪费的梦。
五公里走完,回到宿舍区,已经快十点了。四个人——严格地说是三个人加一个“伤病员”——在红顶楼下集合,用眼神交流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老白的摊,”晓暄压低声音,“去不去?”
“去!”
老白姓白,大名白振锋,是在南州大学后街摆了十几年烧烤摊的传奇人物。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以前是厨师,跟人打架断了三根肋骨,从此金盆洗手;有人说他烤的串里加了一味秘制的香料,“吃了能考上大学”;还有人说,他曾经是个作家,写武侠小说的,后来稿费不够买串,就自己开了个摊。传言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后街的摊子,从下午五点摆到凌晨两点,永远座无虚席。
四个人摸到后街时,老白的炉火正旺。炭火是荔枝木的,烧得通红,串在架上,羊肉、鸡翅、玉米、韭菜,在火上滋滋地冒油。老白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系着一条油汪汪的围裙,手里两把蒲扇,扇一下,火苗就舔一下肉串,香气能飘出三条街。
“四个丫头,”老白头也不抬,蒲扇一挥,“老位置。西瓜刚冰上。”
“白叔,”周放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今天就别老位置了,来点新花样。四个丫头,军训刚拉练完,您给切个西瓜,要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勺!”
“最中间那一勺,”老白嗤笑一声,“那是给女朋友留的。你们四个小丫头片子,一人一半,自己分去。”
西瓜端上来的时候,四个人都安静了。
那是晓暄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西瓜。碧绿的皮,乌黑的籽,切成一牙一牙,码在盘子里,每一牙的尖上,都凝着一滴水。老白的西瓜是早上从水果店拉的,一直冰在那台老式的、嗡嗡作响的冰柜里,此刻切开来,凉气混着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四个人一人一牙。没有人说话,只有“咔嚓咔嚓”啃西瓜的声音。晓暄从来不知道,原来西瓜可以这么甜——甜得发齁,甜得让人想叹气。她啃到一半,看见以宁的眼镜片上溅了一滴西瓜汁,刚想笑,忽然发现苏晚棠的嘴角也沾着一粒西瓜籽。周放最夸张,半张脸埋进西瓜里,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浑然不觉。
“慢点,”老白在炉子后面喊,“没跟你们抢。”
“白叔,”晓暄啃着西瓜,含混不清地问,“您这摊,摆了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以宁抬起头,“比我们都大。”
“比你们大,”老白笑了笑,蒲扇指着她们,“我摆摊的时候,你们还在小学教室里背乘法口诀呢。我看着一批一批的学生来,毕业,走人。有的当了老板,开了分店请我去当大厨;有的去了国外,一年回来一趟,还惦记着我这串。"
“那您记得他们吗?”
“记不全,”老白很诚实,“但记串。谁的串是三分辣,谁的串不要葱,我闭着眼都不会烤错。”他顿了顿,把四串刚烤好的羊肉串搁在她们面前,“喏,军训拉练完了,补补。不要钱,算我请的。”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白一瞪眼,“我摆摊二十五年,规矩就一条:看见顺眼的学生,就送几串。你们四个,”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点了点头,“顺眼。”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老白的摊上待到十一点半。她们吃了羊肉串、烤鸡翅、烤玉米和韭菜,喝了四瓶冰镇的盐汽水,把军训十五天的苦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晓暄说起动员大会上的“装晕未遂”,以宁说起她半夜被噩梦吓醒的经历,周放说起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进池塘的壮举。苏晚棠话还是不多,但她在笑声里,主动给每个人递了一张纸巾。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梧桐大道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四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晓暄怀里还揣着老白送的那串没舍得吃的烤玉米,温热的,像揣着一个暖炉。
“以宁,”她忽然开口,“你白天说,我们会忘记军训。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忘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西瓜,”晓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米,“因为有人替我背过校医室,有人陪我顺拐,有人给我们切最中间的那一勺。”
“那一勺不是被我们四个人分了吗,”以宁笑着提醒她。
“对啊,”晓暄说,“所以更忘不了了。”
走到红顶楼下,四个人停住了脚步。三楼的302还亮着灯——是她们出门前故意留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楼下的香樟树上筛出一片温柔的光斑。
“各位,”周放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我有个提议。”
“说。”
“从今天起,”周放伸出手,四根小指又一次勾在一起,“302的‘西瓜条约’正式升级。以后不管谁难过、谁累、谁想家,另外三个人,都要陪她吃一次最中间那一勺。”
“同意。”以宁说。
“同意。”晓暄说。
苏晚棠看着勾在一起的四根手指,过了很久,轻轻地、但坚定地,把自己的小指搭了上去。
“同意。”
四个人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人提着灯,送她们回家。
那个晚上,晓暄在《302日记》里写下了军训篇的最后一篇。她写动员大会,写顺拐,写校医室,写镜湖的灯影,写老白的西瓜。写完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最后她只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补了一句话:
“军训还有六天。但是今天,好像已经值回票价了。”
窗外,南州九月的月亮,安静地悬在梧桐树梢。而在三条街外的后街上,老白的炉火还在燃烧,荔枝木的香气混着炭火味,在夜风里飘啊飘的,飘进每一个南州大学学生的睡梦里。
那是属于二〇一六年秋天的、最踏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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